有次王娇颖去银行给供销社交水电费,刚走出银行大门,就听见有人喊她:“王娇颖!是你吗?”她回头一看,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装、脚上踩着红色高跟鞋的女人朝她走来,头发烫成了流行的“波浪卷”,手里提着精致的皮包,正从一辆红色的小轿车里下来。
等女人走近了,王娇颖才认出是曾经一起进供销社的张丽梅。两年前张丽梅辞职时,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卡有机玻璃纽扣衣服,背着帆布包,如今却像换了个人,意气风发的样子,跟以前在供销社扎着马尾辫、算错账就脸红的模样判若两人。
“丽梅?你现在可真洋气!我都快认不出你了。”王娇颖笑着迎上去,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嗨,都是瞎折腾出来的。”张丽梅拉着她的手,她的手上戴着细细的金手链,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跟王娇颖指节上沾着墨水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五年前辞职后,跟着我老公开了家建材店,卖水泥、瓷砖、地板这些,赶上房地产发展的好时候,生意还行。”她指了指身边的小轿车,“这就是去年赚的,奇瑞QQ,虽然不算好车,但比挤公交车强多了。”
两人站在路边聊了会儿,张丽梅看着王娇颖身上的工作服,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算盘包,忍不住劝道:“娇颖,你脑子活络,又懂财务,待在供销社真是可惜了。现在外面机会多的是,房地产、建材、服装,随便闯闯都比在这儿耗着强。你家飞翔不是开建筑公司吗?规模还不小,你去帮他管账,肯定比在这儿强百倍!”
张丽梅的话像一颗石子,在王娇颖心里泛起了层层波澜。她顺着张丽梅的目光看向供销社的方向,透过路边的梧桐树,能看到供销社褪色的招牌,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店里死气沉沉的样子,想起李姐抹眼泪的模样,又想起赵飞翔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身影,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这些年,赵飞翔的事业确实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冲。从1984年那个只有五十人的“飞翔施工队”,到1989年改名“飞翔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再到1994年升级为“宏升建筑有限公司”,手下的工人从五十人扩到了两三百人,还招了两个从建筑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当技术员,戴着眼镜,说话都是“混凝土强度”“抗震等级”这些专业术语。
承接的项目也越来越大,从周边乡镇的民房、学校,拓展到了市里的办公楼、住宅小区,上个月还中标了市里的文化中心项目,总造价近千万,光是钢筋就用了两百多吨。赵飞翔早就不在工地上搬砖了,每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跟甲方谈合同、去建材市场选材料,名片上印着“总经理”三个字,连以前总喊他“小工头”的张屠户,现在见了都客气地喊“赵总”。
可公司的“软肋”也越来越明显——财务。赵飞翔一直找的是个兼职会计,姓刘,是县财政局退休的老会计,每天早上九点来公司,下午四点就走,只负责记记账、报报税,对公司的资金管理、成本核算一窍不通。刘会计用的还是老一套的记账方法,账本记得乱七八糟,应收账款和应付账款混在一起,有时候连材料商的名字都写错;上个月税务局来查账,因为账目不清、票据不全,罚了公司八千块钱,赵飞翔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
他不止一次跟王娇颖念叨:“要是有个靠谱的财务就好了,我也能省点心。现在每天跑工地、谈业务,回来还得对着一堆乱账,头都大了。”王娇颖当时只是劝他“再找找合适的人”,可心里也清楚,靠谱的会计不好找,尤其是懂建筑行业财务的,更是难上加难。
那天晚上,赵飞翔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才推开家门。他一进门就瘫坐在沙发上,扯掉领带扔在茶几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连胡茬都冒了出来。王娇颖早就温好了汤,是用母亲送来的老母鸡炖的,还加了红枣和枸杞,她端着青花瓷碗走过去,递到他手里:“今天又去市里工地了?看你累的。”
“嗯,文化中心那个项目,甲方催得紧,说要赶在年底完工,得盯着点钢筋和混凝土的质量。”赵飞翔喝了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没能驱散眼底的疲惫,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账本,“对了,上次让你看的那个月的账本,你看出什么问题没?刘会计真是不靠谱,好几笔材料款都对不上,跟他对账他还急眼,说我不信任他,气得我差点摔杯子。”
王娇颖接过账本,指尖划过上面潦草的字迹,有些数字被涂改得看不清,票据随便夹在里面,掉了好几张。她翻了几页,就发现了好几处错误:一笔五万块的钢筋款,记成了五千;给工人的工资表,少算了三个人的加班费;跟建材商的应付账款,更是差了两万多。她把账本放在茶几上,心里的想法越来越坚定。
她坐在赵飞翔身边,轻轻握住他粗糙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飞翔,供销社现在这情况你也知道,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想再耗下去了。我想辞职,帮你打理公司的财务。”
赵飞翔愣了一下,手里的汤碗差点晃倒,热汤溅出来烫了手指,他都没察觉。他抬起头看着王娇颖,眼神里满是惊讶,还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真的?娇颖,你可别跟我开玩笑。供销社那工作虽然不如以前,但好歹是公家单位,旱涝保收,不用跟着我在工地上受累。公司里的事又杂又乱,财务更是得罪人的活儿,要跟税务局打交道,要跟材料商对账,还要给工人发工资,我怕你受委屈。”
“我不怕受累,也不怕受委屈。”王娇颖摇摇头,眼神里闪着笃定的光,像当年看着他盖新房时那样坚定,“咱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公司的事就是咱家的事。我学的就是财会专业,在供销社干了十多年,记账、核算、报税、库存管理,什么账没算过?帮你管财务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