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初的江南市,建筑行业的寒意比往年更甚。街头巷尾的中小型工地鳞次栉比,挖掘机的轰鸣与搅拌机的转动声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可招投标会上的竞争却惨烈得让人窒息——常常十几家公司争抢一个百万级的工程,利润被压得薄如纸片,连螺纹钢每吨三百块的差价都能成为竞标焦点,不少小公司已经因为接不到活儿濒临倒闭。
宏升建筑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空调出风口飘出的热气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赵飞翔站在巨大的行业分析图前,指尖在“永兴市商业综合体”的红色标注上反复摩挲,指腹的老茧蹭过图纸上的比例尺,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迹。那是邻市年度头号重点工程,总建筑面积四万八千平方米,涵盖五层商场、十二层写字楼与两层地下车库,光是主体结构的钢筋用量就高达两千三百吨,合同金额更是飙升到八千六百万,是名副其实的“大块肥肉”,足以让任何一家建筑公司眼红到发烫。
“这项目必须拿下。”他猛地拍了下实木会议桌,玻璃水杯里的碧螺春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茶渍,“拿下它,咱们不仅能稳赚五百万纯利,更能敲开永兴市的市场大门,以后就不用在江南市挤破头抢饭吃了。你知道吗?永兴市明年还有三个产业园项目,只要把这个综合体做好,后续的活儿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话音刚落,王娇颖抱着一摞厚厚的财务报表走进来,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搭在臂弯里,金属搭扣在暖光灯下闪着冷光。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装,是上周刚在市里的百货大楼买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那是女儿赵萌送她的五十岁生日礼物。放下文件时,报表边缘的金属夹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拿起桌上的招标公告逐字研读,眉头随着目光移动渐渐拧成疙瘩,指尖在纸张上划出细微的折痕。
“飞翔,咱们的业绩有硬伤。”当手指划过“投标人需具备三项以上大型商业项目业绩,单体建筑面积不低于三万平”的条款时,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之前做的城西商业街改造,总面积才一万八千平,就算加上后期加建的三层裙楼,也才两万两千平,离三万平的门槛还差一截。而且永兴市城投公司以‘铁面无私’出名,去年有家上市公司就因为少了一份深基坑隐蔽工程验收记录,直接被拒了,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赵飞翔早有准备,从抽屉里翻出城西商业街改造的全套资料,蓝色的文件夹边缘都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你看,这条街的3号楼是框架剪力墙结构,地下室深度达六米,后期加建时还做了高支模搭设,最高处有十二米,结构复杂度不亚于小型综合体。”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语气急切却坚定,“咱们把验收报告、沉降观测记录、结构检测报告和甲方的感谢信整理成册,再请省建筑设计院的张工出个补充说明,强调项目的技术难度和施工精度,未必不能过关。资金方面呢?投标保证金要八百万,咱们能拿出来吗?”
“放心。”王娇颖翻开财务报表,红色水笔圈出的“货币资金”科目格外醒目,数字“18,652,378.92”清晰可见,“我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调度资金,把城东幼儿园、城北卫生院这两个项目的到期应收账款催回了六百万,其中城东幼儿园的三十万还是我亲自去跑了三趟才要回来的。又跟建行的李行长谈好了一千万的授信额度,随用随取,保证金加前期预估的两千万垫资,都能覆盖。”
她顿了顿,指尖在报表上的“财务费用”一栏敲了敲,声音里多了几分审慎:“不过资金占用成本不低,按年化6%的利率算,十八个月工期下来,利息就得一百八十万。而且永兴市城投的付款节点卡得紧,要等主体封顶才付30%,验收合格付50%,质保期满才付剩下的20%,资金回笼周期长。项目必须按时完工回款,不然利润得缩水一半,甚至可能亏本。”
“没问题!”赵飞翔眼里燃起斗志,像是年轻时第一次拿到十万块的工程合同那样激动,拳头顶了顶桌面,“从今天起,我驻点永兴市,主攻投标方案和部门对接;你在公司坐镇,管好财务和后方支援,咱们分工协作,一定能成。”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补充道,“我今晚就去永兴市租个临时住处,明天一早去住建局踩点。”
接下来的三个月,赵飞翔的生活彻底切换成“双城模式”,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得停不下来。每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他就驾着那辆跑了十万公里的黑色越野车赶往永兴市,后备箱里塞满了招标文件、设计图纸、资质证书,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堆得像座小山,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面包,那是他的早餐。
晚上则挤在永兴市老城区租的临时公寓里改方案。公寓只有六十多平,小小的客厅被图纸占了大半,地上铺着防潮垫,上面散落着各种版本的施工组织设计,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常常熬到后半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有时实在困得不行,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后用冷水洗把脸,继续改方案。光是施工组织设计就改了十二遍,从混凝土浇筑的养护周期(冬季延长到十四天,夏季缩短到七天)到脚手架的搭设密度(每平米承重不低于两百公斤),从塔吊的布置位置(确保覆盖所有施工区域,避免交叉作业冲突)到施工人员的排班表(实行两班倒,保证24小时施工),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老搭档、李德涛见他这么拼,忍不住劝道:“赵总,您歇会儿吧,这方案已经够完善了,比咱们之前做的任何一个都详细。”
赵飞翔却摇了摇头,指着图纸上的消防管道布置:“不行,这里得改。商业综合体的消防要求高,管道间距得再缩小五厘米,不然通不过验收。”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眼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坚定,“这项目太重要了,不能出一点差错。我对这项目,比当年对磊磊高考还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