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娇颖则坐在电脑前，逐页核对检测报告。她发现有一份烟感报警器的检测报告上，出厂日期与进场日期相差了半个月，虽然在合理范围内，但为了避免争议，她特意联系了生产厂家，让对方出具了一份“产品运输及仓储说明”，证明产品在运输过程中没有受到损坏，仓储条件符合要求。她还拿着设计图纸，到项目现场逐一核对消防栓的位置、数量，确保图纸与现场完全一致，每一个差异都要有合理的解释和变更签证。
周五下午，陈天亮抱着一个半人高的资料箱再次出发。这次的资料箱是专门定制的，外面印着“宏升建筑永兴项目消防验收资料”，里面除了厚厚的纸质资料，还有五个U盘，分别存储着消防施工影像、调试视频、检测机构资质证明，甚至还有施工人员的安全教育记录——温国栋之前提过“施工人员安全意识不足”，他们连这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走进温国栋的办公室时，陈天亮的手心全是汗，连衬衫的后背都湿了一片。温国栋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戴着金边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缓慢，透着一股压迫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茶叶舒展地浮在水面，显然刚泡没多久。
他抬眼扫了陈天亮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资料箱上停留了几秒，又瞥了瞥陈天亮紧张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宏升建筑的？资料带来了？”
“温科长，这是我们补充完善的消防验收资料，涵盖了材料、施工、调试、检测的所有环节，一共187份文件，还有5份电子版资料，都存在U盘中了。”陈天亮小心翼翼地打开资料箱，把资料按“材料类”“施工类”“检测类”“调试类”分成四摞，摆放在茶几上，“您看，这是每一批次消防水管的检测报告，上面有检测机构的CMA认证标志；这是烟感报警器的出厂合格证，每个设备都有唯一的产品编号，能追溯到生产批次；这是消防水泵的调试记录，每次调试都有三方签字……”
温国栋随便拿起一本“材料类”资料，翻了两页，连里面夹着的材料照片都没看，就随手推了回去，语气冷淡：“还是不行。商业综合体的消防是重中之重，关系到几百人的生命安全，你们这资料只能算‘合格’，算不上‘达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回去再完善，什么时候达到‘达标’标准了，再来找我。”
“达标”两个字像重锤砸在陈天亮心上，他张了张嘴，想问清楚“达标”的标准是什么——国家只有“合格”与“不合格”的划分，从没听过“达标”的说法。可看着温国栋冷漠的眼神，那眼神像冰一样，没有丝毫温度，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抱着资料箱，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公室。
赵飞翔接到陈天亮电话时，正在工地给工人们结算工资。手里的签字笔“啪”地掉在工资表上，墨水滴迅速晕开，染黑了“李建国”三个字。李建国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赵总，我儿子下个月就要交大学学费了，这次能把工资结了吗？”
“能，肯定能。”赵飞翔捡起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就是不想签字！什么‘达标’‘合格’，根本就是借口！”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对李建国说：“李哥，你放心，工资下周肯定给你结，我赵飞翔说话算话。”
李建国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赵飞翔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李建国的妻子常年生病，家里全靠他一个人支撑，要是工资再拖下去，孩子的学费都成问题。
王娇颖闻讯赶来，看到赵飞翔通红的眼眶，心里也揪得慌。她扶着赵飞翔坐下，递过一杯温水：“先别急着生气，咱们得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一次次刁难，肯定不是因为资料，而是想让咱们‘表示表示’。”
她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存的林姐的号码。林姐是她的中专同学，在永兴市开了家建材店，认识不少政府部门的人，消息灵通。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里很嘈杂，隐约能听到瓷砖碰撞的声音。
“娇颖，你说那个温国栋啊？”林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到，“我昨天跟质检科的一个老熟人吃饭，他无意中提起，温国栋最近在圈子里念叨，说想要一块劳力士的绿水鬼，市价得十几万。估计是想让你们送他块表，这在永兴市建筑圈都是‘规矩’，很多企业为了顺利验收，都会主动送点东西。”
“规矩？”赵飞翔一把抢过手机，声音沙哑，“什么规矩？这分明是勒索！我们按标准施工，资料齐全，凭什么要给他送东西？”
“飞翔，别激动。”王娇颖按住他的手，对着电话说，“林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们知道了。要是还有别的消息，麻烦你再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赵飞翔坐在沙发上，胸口闷得发慌。他干建筑这行三十年，从最初的施工小工到现在的公司老板，靠的是质量和信誉吃饭。当年在江南市盖居民楼，有户人家担心墙体不结实，他亲自带着检测仪器去家里检测，直到对方满意为止；去年承接学校的教学楼项目，为了赶在开学前完工，他和工人一起熬夜施工，连中秋节都没回家。他从没给人送过礼、行过贿，可这次要是卡在验收上，三千多万的尾款拿不回来，公司不仅要拖欠420万的建材款、210万的工人工资，还可能影响和城投公司的后续合作——城投公司原本打算把科技园区的项目交给他们，要是这次验收出问题，合作肯定泡汤。到时候别说发展，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