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斌从检测包里拿出一把卷尺，蹲下身，把卷尺的一端贴在裂缝的一头，然后慢慢拉长，眼睛死死盯着刻度：“裂缝长度3.2厘米，宽度0.1毫米。”他一边说，一边让旁边的人记录，“虽然宽度没超过0.3毫米的限值，但还是要标注出来，后续观察是否有扩展趋势。”
赵飞翔站在旁边，看着张斌连这么细微的裂缝都要测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知道项目质量没问题，可复查小组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架势，让他隐隐觉得，这次复查恐怕不只是“全面检查”那么简单。
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太阳升到了头顶，工地里的温度也高了起来。赵飞翔的西装外套早就脱了，搭在臂弯里，衬衫后背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很。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时不时递给复查小组的人，可他们要么摆摆手，要么接过水放在一边，继续埋头干活。
张斌看了看手表，终于说了句：“今天上午先到这里，下午两点继续检查外墙和屋面。”他把记录表收起来，递给赵飞翔：“赵总，上午的检查记录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
赵飞翔接过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还有好几处用红笔标注的“待确认项”——比如地下室的水渍、墙角的裂缝，甚至还有一处“地面清洁不到位，存在卫生隐患”。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张斌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一根卡在地砖缝里的头发丝，还对着阳光看了看，当时他还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没想到真的写进了记录里。
“张科长，这地面清洁……我们每天都有人打扫，可能是刚才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掉的头发。”赵飞翔想解释几句。
“记录只写实况，不看原因。”张斌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签字吧，赵总，下午还要继续。”
赵飞翔看着张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知道再多说也没用，只好拿起笔，在记录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因为手心里的汗水，显得有些潦草。
张斌接过记录表，放进文件夹里，说了句“三天后等结果”，就带着复查小组的人往工地外走。他们的脚步很快，没有回头，黑色的检测包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个个沉甸甸的包袱，压在赵飞翔的心上。
赵飞翔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看着三辆白色面包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路口，心里空落落的。他掏出手机，想给王娇颖打个电话，跟她说一下上午的情况，可刚按下拨号键，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弟弟飞宇”四个字。
赵飞宇很少这么早给他打电话，除非有急事。赵飞翔心里一紧，赶紧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飞宇，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赵飞宇平时的声音，而是带着哭腔的嘶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哥！哥！咱爸……咱爸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医生说可能是肺癌晚期，让赶紧转去市里的大医院！”
“什么？”赵飞翔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嗡嗡作响。他手里的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广场的花岗岩地砖上，屏幕瞬间摔得粉碎，零件崩出去老远，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又快又重，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父亲的样子在他脑海里不断闪过——年轻时送他去工地，父亲背着铺盖卷走在前面，脚步稳健，背影挺拔；每次回家，父亲总会从炕头的铁盒里摸出几个温热的鸡蛋，塞到他手里，说“补补身子”；上次打电话，父亲还笑着说“今年玉米收成好，给你留了两袋，等你有空回来拿”，可现在，却躺在抢救室里，还被医生说是肺癌晚期……
“哥！哥！你听到了吗？赶紧回来啊！”赵飞宇的哭声还在从摔坏的手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把刀子，在赵飞翔的心上割来割去。
他蹲下身，想去捡手机，可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抓不住。旁边的项目经理李德涛看到他的样子，赶紧跑过来，帮他把手机捡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赵总，用我的手机打，赶紧跟家里联系！”
赵飞翔接过李德涛的手机，手指还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拨通王娇颖的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就听到王娇颖温柔的声音：“飞翔，怎么了？刚才给你打电话没人接。”
听到王娇颖的声音，赵飞翔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娇颖……爸……爸他晕倒了……医生说……肺癌晚期……”
电话那头的王娇颖沉默了一秒，然后赵飞翔能听到她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声音：“你别慌！飞宇在电话里说清楚了吗？县医院现在什么情况？抢救结束了吗？医生有没有说具体的病情？”
王娇颖的一连串问题让赵飞翔稍微冷静了一点，他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着赵飞宇刚才说的话：“飞宇说……爸是早上晕倒的，被邻居送到县医院，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可能是肺癌晚期，让赶紧转去市里的大医院……”
“好，我知道了。”王娇颖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丝毫慌乱，“你先去县医院，路上注意安全，我现在就联系市一院的刘主任，他是胸外科的权威，去年帮邻居家的叔叔看过肺癌，我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先跟他预约专家门诊，再找护工，等你到了县医院，咱们直接转院，不耽误时间。”
“还有，你跟飞宇说，让他先稳住咱妈，千万别让咱妈知道实情，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王娇颖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就出门，先去银行取点钱，住院费可能要先交一笔，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