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的病情稍微稳定些时,永兴市项目部传来了新的消息。那天下午三点,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天亮拿着手机,几乎是踉跄着冲进病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发颤得像筛糠:“赵总,温国栋……温国栋联系我了。”
赵飞翔刚用棉签蘸着温水,给父亲擦完干裂的嘴唇。赵老栓因为靶向药的副作用,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此刻被陈天亮的动静惊得睫毛颤了颤,眼缝里透出一丝浑浊的光,又很快闭上了。他动作一顿,将棉签轻轻放进床头柜的托盘里,起身时顺手拉了拉盖在父亲身上的薄被,才低声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整改的事可以商量,但要您亲自去永兴市谈,还特意强调……必须带上王总监。”陈天亮把手机屏幕转向赵飞翔,温国栋的消息赫然在目:“让赵总带王总监过来,今晚面谈,验收的事能办。”他的头埋得更低,不敢看赵飞翔的眼睛——上次温国栋刁难整改的事,他全程跟着,知道那位科长有多难缠。
赵飞翔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之前几次沟通,温国栋要么让手底下的张斌传话,要么只单独找他,从没提过要王娇颖出面。这次突然点名,而且恰逢他们托林姐收集温国栋与永兴市建工张涛勾结证据的关键节点,这反常的举动像一只冰冷的虫子,顺着脊椎往上爬,激起一身寒意。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刚平复的父亲。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这里是整层楼最安静的地方,只有应急灯的绿光映着斑驳的墙壁。他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两秒,才按下“娇颖”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传来砂锅里汤水咕嘟作响的声音,王娇颖的声音带着烟火气的温柔:“怎么了?爸醒了吗?我刚把排骨焯好水,正准备炖冬瓜汤,爸昨天还念叨想喝呢。”
“娇颖,温国栋让我去永兴市谈整改,还非要你也去。”赵飞翔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放平缓,可尾音里的焦虑藏都藏不住,“他之前从来没提过要你出面,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电话那头的声响突然停了,连汤水沸腾的咕嘟声都似乎消失了。沉默了足足三秒,王娇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肯定是没安好心。林姐上周提醒过我,说温国栋在圈子里名声很臭,对女企业负责人格外‘关注’,去年有家做装修的女老板为了验收,被他纠缠了快一个月,最后没办法,托了三个关系才摆平。这次点名要我去,怕是没那么简单。”
挂了电话,赵飞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传来刺骨的凉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墙壁,发出“笃笃”的轻响,与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像压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不去,验收的事肯定会彻底卡住——他早上刚看了财务报表,公司账户里的流动资金只剩下一百二十七万,只够支撑半个月。建材商张殿伟的催款电话已经打爆了秘书的手机,语气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最后的强硬:“赵总,再不给钱,我就只能去法院起诉了。”工人们的工资也拖了快一个月,李德涛私下找过他两次,红着眼圈说小儿子下个月结婚,彩礼还差三万块,问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资金链就像根绷紧的弦,再受一点力就要断了。
去了,他实在不放心让王娇颖面对温国栋。上次“御膳房”的饭局,他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温国栋看王娇颖的眼神黏腻得像膏药,敬酒时借着碰杯的名义,故意用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当时王娇颖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事后只轻描淡写地说“那人没分寸”,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试探,是早有预谋的龌龊。
正纠结着,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赫然是“温国栋”。赵飞翔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带着凉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下接听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温科长。”
“赵总,考虑得怎么样了?”温国栋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可那虚伪的热情背后,藏着让人作呕的算计,“今晚七点,永兴市‘喜又来’酒家,三楼牡丹厅,就咱们几个人,好好聊聊验收的事。哦对了,务必让王总监过来,有些财务上的细节,比如工程变更的费用核算、质保金的扣除标准,我还得跟她核对核对。”
“财务细节?”赵飞翔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语气冷了几分,“验收的事归质检科管,跟财务流程八竿子打不着。有话我可以代传,王总监最近要照顾老人,实在没空。”
电话那头的温国栋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砂纸摩擦玻璃,刺耳得让人牙酸,语气里的暧昧几乎要溢出来:“赵总这就不懂了吧?尾款结算可是跟财务直接挂钩的,王总监是财务专家,她来才说得清。再说,王总监那么能干,人又漂亮,多跟她交流交流,说不定还能给你们公司多争取点优惠呢,比如质保金少扣点?”
顿了顿,他又慢悠悠地补了句,语气里的恶意像毒蛇吐信,几乎要透过听筒喷出来:“对了,让王总监穿得正式点,最好是……上次酒会上那件宝石蓝的西装,我觉得那个颜色衬她,显得特别有气质,皮肤也白。”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赵飞翔的心里。他猛地想起上次“御膳房”的饭局:王娇颖穿了那件宝石蓝的真丝西装,是女儿赵萌从美国寄来的,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她身姿挺拔,领口别着的珍珠胸针是她的生日礼物,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温婉。温国栋当时的目光就像黏在她身上一样,从头发丝扫到高跟鞋,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现在想来,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龌龊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