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大雍边城“灰岩城”的那一刻,林衍和周通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仍不免泛起刺骨的寒意。
与其说这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片被绝望笼罩的废墟。低矮的土坯房拥挤在一起,墙面布满裂痕,许多屋顶都已坍塌。街道由坑洼不平的土路构成,污水横流,散发出腐朽的气味。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股死寂——街上行人稀疏,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缓慢移动,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声响起,也会被大人惊慌地捂住嘴巴,迅速拖入阴暗的巷弄。
林衍和周通伪装成来自偏远地区的行商,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做了些伪装,收敛起所有灵力波动,混在稀稀拉拉的人流中。饶是如此,他们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还是引来了几道隐晦而警惕的打量。
“站住!寿税缴了吗?”一声粗暴的呵斥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一队三名穿着灰黑色长生殿低级弟子服饰的修士,正拦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为首那名弟子下巴抬得老高,用鞭子柄戳着老人的胸口。
老人衣衫褴褛,浑身颤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里面是几块下品灵石和几株年份低得可怜的草药。“大……大人……小老儿这个月的份额……实在……实在凑不齐了……”
“就这么点?打发要饭的呢!”那弟子看也不看,一鞭子抽在老人背上,留下一条血痕,“上头有令,这个月寿税加倍,凑不齐,就拿你孙子的‘灵根苗子’来抵,听说你家那小崽子有点感应灵气的天赋?”
老人闻言,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那弟子的腿,涕泪横流地哀求:“大人!不行啊!求求您高抬贵手!我就那么一个孙子……他爹娘去年都被征去北疆修工事,再没回来……求求您……”
“滚开!老不死的!”那弟子厌恶地一脚将老人踹开,对身后两人挥手,“去!把他家那小崽子找出来,正好凑个数送去北疆!”
周围的行人目睹这一切,却无人敢出声,甚至不敢停留,纷纷加快脚步低头走开,脸上只有更深的麻木和恐惧。
林衍的拳头在袖中瞬间握紧,骨节发白,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周通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
“冷静!”林衍用神识传音,声音冰冷如铁,“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拉着周通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巷子。城墙角落,张贴着几张泛黄破损的告示,上面画着各种模糊的图案,写着“举报身负异象,体质特殊者,赏灵石百块”,“隐匿不报者,株连全族”等字样,落款是雍泓王府和长生殿的联合印记。
两人找到一家门可罗雀,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低阶修士酒馆,走了进去。酒馆里光线昏暗,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各自缩在角落,闷头喝酒,气氛压抑。
林衍要了两碗最便宜的浊酒,和周通在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默默听着周围的动静。
“……听说了吗?隔壁镇的王铁匠,就因为他家闺女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怕冷,被人举报了……第二天就被暗羽卫带走了,再没回来。”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雍泓王为了讨好长生殿,换取延寿仙丹,把咱们的命都当草芥了……”
“北疆……听说送去北疆的,都没几个能活着回来……那里到底在搞什么鬼?”
“谁知道呢?说是修什么‘通天大阵’,需要‘特殊祭品’……唉……”
断断续续的议论,充满了无奈和恐惧,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长生殿在大雍境内,正明目张胆地进行着体质者的掠夺,而雍泓王,这个曾经的皇室亲王,已然成了他们最忠实的走狗,用子民的血肉和寿元,换取个人的长生。
林衍心中冰冷,越发感到任务的紧迫和沉重。这不仅仅是为了宗门,更是为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正在遭受苦难的生灵。
就在这时,城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原本死寂的街道,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波澜。
酒馆里的人也纷纷探头向外望去,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林衍和周通对视一眼,悄然起身,混在人群中向城门方向靠近。
只见一队约百人的精锐骑兵,盔明甲亮,旗帜鲜明,旗帜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色蟠龙,正是大雍皇室的标志,骑兵队伍中央,护卫着一架极其奢华,由八匹神骏异兽拉着的巨大车辇,车辇四周垂着明黄色的纱幔,看不清内里情形,但散发出的威严气息却让人心悸。
这支队伍与灰岩城的破败绝望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天神降临凡尘泥沼。
“是……是太子殿下的仪仗!”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
“太子?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不知道啊……难道……是来巡查?”
“巡查?哼,我看是来看他的好皇叔,是怎么帮他老子‘治理’国家的吧?”有人语带讥讽,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太子雍离?
林衍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紧紧盯住了那架缓缓驶入城中的奢华车辇。据玄机子师尊所言,这位大雍太子,似乎对其父王和皇叔投靠长生殿的行为,颇有微词,甚至暗中有所不满?
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这绝望的疆域中,即将出现的一线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