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六年,北平。
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融化的冰雪混着泥土,让城中的青石板路泛着一层湿滑的冷光。
两侧的吆喝声却像一锅滚油,将这残冬的冷气炸得滋滋作响。
“冰糖葫芦!刚蘸得的糖稀,又酸又甜!”
“热包子嘞!猪肉大葱馅儿的热包子!”
街市的喧嚣与生机,仿佛与朱高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
他今年九岁,一身华贵的锦袍裹着圆滚滚的身体,一张胖脸上,却挂着一丝沉重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忧郁。
他领着侍卫张三,漫无目的地在人潮中穿行。
作为一名来自后世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那辆轰鸣战车的轨迹。靖难之役的血火,永乐大典的辉煌……那些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脑中纤毫毕现。
可这一切,跟他一个九岁的胖子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的身份,是燕王朱棣的长子。一个在史书上被评价为“仁厚”却又体弱多病的储君。
他不想卷入那场注定要发生的叔侄相残的漩涡,只想凭借身份,安安稳稳地当个富贵闲王,吃遍大明,看遍风景。
“神仙下凡,普度众生!”
“龙虎山张天师亲传弟子,一碗符水,包治百病!”
前方骤然爆发的喧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思绪的死水。
朱高炽循声望去。
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下,黑压压地围满了虔诚的百姓。台上,几个身穿八卦道袍的道士正故弄玄虚。
为首的道士鹤发童颜,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卖相。他手持一柄桃木剑,脚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声调抑扬顿挫。
随即,他将一张黄纸符箓在烛火上点燃,符灰飘飘摇摇落入一碗清水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那碗清水竟毫无征兆地,瞬间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
“神迹!当真是神迹啊!”
台下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叩拜声连成一片,狂热的气氛迅速蔓延。
朱高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家伙,这不就是最基础的酚酞遇碱变红的化学反应吗?
这帮骗子的业务能力也太糙了。连白磷自燃、硫氰化钾变血这种更能唬人的进阶戏码都不加一套,就敢出来开张?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令他心头一滞的画面。
一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病恹恹的孩子。那孩子面色蜡黄,呼吸间带着破风箱般的咳嗽声,显然病得不轻。
妇人颤抖着,从破旧的衣襟最深处,掏出了几枚被手心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那是她最后的家当。
她将铜钱恭敬地捧上,换来那碗红色的“符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微光,小心翼翼地给孩子灌了下去。
孩子的病情没有半分好转。
那碗冰冷的碱水灌进喉咙,反而刺激得他咳嗽得更加剧烈,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
妇人眼中那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黯淡了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冷意,顺着他的脊椎一路攀升。
骗钱可以。
但害命,不行!
他眼中闪过一道彻骨的寒芒,侧过头,对身旁的侍卫张三压低了声音,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张三先是一愣,随即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他高大的身躯挤进人群,脸上那副忠厚老实的表情瞬间切换,变成了一副“人傻钱多”的暴发户嘴脸。
“噗通!”
张三猛地跪在高台前,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