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惊喜,很快就演变成了一种近乎滚烫的狂喜。
燕王朱棣的捷报刚刚焐热御案,一封来自北平的八百里加急密报,便由一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校尉,呈入了奉天殿。
信封之上,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独有的火漆印信,以及一个代表着最高密级的朱笔小字——“亲呈”。
这意味着,此封密报,绕过了通政司,绕过了内阁,甚至绕过了太子,必须由皇帝亲手拆阅。
大殿内的宫人与太监们屏住了呼吸,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不敢发出。
朱元璋撕开火漆,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特制丝帛。
蒋瓛的字,一如他本人,细密、严谨,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精准。
奏报之上,不再是朱棣那充满邀功意味的粗犷之语,而是一幅幅如在眼前的生动画卷。
“……臣抵北平,详查白莲教一案,燕王世子朱高炽,年九岁,于王府初见妖道,即察其言语破绽,以‘仙法’为饵,诱其自露马脚……”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一挑,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少许。
“……后于堂审,世子未用大刑,反设奇局。先以言语攻心,破其神佛伪装,再以己为质,迫其同伙现身。其心智之缜密,布局之深远,不似少年人,倒似久经沙场之宿将……”
丝帛在朱元璋的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
当他读到最关键的部分时,那双曾看透无数人心、掀起无数风浪的眼睛,骤然收缩!
“……白莲教贼匪伏于山坳,欲行决死一击。世子临危不乱,当机立断,尽起百余护卫,弃守转攻。创‘火铳轮射’之法,三列为阵,前列射毕,后列继之,循环往复,铳声不绝,弹丸如雨!”
“铳声不绝,弹丸如雨!”
朱元璋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出了这八个字。
他驰骋沙场一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开国皇帝,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了那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那不再是寻常火铳射击后漫长的填装空白,而是一道永不停歇的钢铁洪流,一道足以撕碎任何血肉之躯的死亡之墙!
密报的最后,蒋瓛用一种近乎颤栗的笔触写道:“……此战,以百余新兵,对三百白莲教悍匪,自始至终,贼匪未得近身五十步。斩二百一十人,俘九十余人,我方仅三人轻伤。此战法之威,足以颠覆国朝战局。臣,蒋瓛,以身家性命担保,奏报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点夸大!”
轰!
朱元璋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再也坐不住了。
“哐当”一声,沉重的龙椅被他巨大的动作撞得向后移开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猛地从御案后站起,那件绣着九条金龙的赭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翻滚。
他紧紧攥着那份薄薄的丝帛,仿佛攥着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在空旷威严的奉天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殿内所有人的心尖上。
殿下的太监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伺候皇帝多年,深知这位帝王越是沉默,心中酝酿的风暴便越是恐怖。
可这一次,他们猜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畅快淋漓的大笑,猛然从朱元璋的胸腔中爆发出来!
这笑声,初时还有些低沉,但很快就变得洪亮无比,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狂喜,在巨大的殿宇内激起层层回音,震得房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而下。
“好!”
他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御案上,那坚硬如铁的木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随之剧烈一跳。
“好一个‘火铳轮射’!”
“好一个咱的好圣孙!”
朱元璋双目放光,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与喜悦,几乎要将整个奉天殿撑破。
“老四这个夯货!打仗的本事没见长进多少,倒是给咱生了个好儿子!麒麟儿啊!这才是咱朱家的麒麟儿!此乃国之祥瑞!”
他被那份超越了年龄的智谋,那份力挽狂澜的果敢,那份足以改变一个时代战争格局的奇思妙想,彻底折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