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他的手指,落在了那肮脏的囚笼之上。
“方先生。”
朱高炽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敢问方先生,可知这车中是何人?”
不等方孝孺回答,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这一个,是蛊惑人心,妄图在北平掀起动乱,动摇我大明国本的白莲教妖人!”
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批囚犯,那些形容萎靡的盐枭头目。
“而这一伙,是盘踞运河,截断朝廷漕运,险些让北境数十万将士断粮,饿殍遍野的国之巨贼!”
朱高炽转回身,目光直视着方孝孺那张倨傲的脸。
“事关江山社稷,本世子片刻不敢耽误,领军千里奔袭,星夜兼程,只为早一刻将逆贼押解至京,将危局禀明天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怎么到了你这里……”
朱高炽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天大的国事,这数十万军民的性命,反倒不如我换一件干净衣服来得重要了?”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太子朱标的眼中闪过一抹激赏,而周围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勋贵们,更是瞬间对这个年幼的世子刮目相看。
朱高炽的眼神,变得冰冷,如同北平冬日的寒铁。
他盯着方孝孺,那目光不再是一个九岁孩童,而是一位手握权柄的质问者。
“方先生饱读圣贤之书,张口礼法,闭口体统。却连‘事有轻重缓急’这六个字所代表的道理都不懂吗?”
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看你这不是在读圣贤书。”
“你这是读死书,死读书!”
“迂腐不堪!”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方孝孺的脸上。
这位自视甚高、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当世大儒,一张清瘦的老脸,“唰”地一下,血气上涌。
那颜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一种难看到了极点的绛色。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是气的。
“你……你……”
他抬起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朱高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一生都在教人何为“礼”,何为“体统”,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的、赤裸裸的羞辱!
尤其,还是被一个他眼中的“武夫稚子”,用他最引以为傲的“道理”,批驳得体无完肤!
承天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旗幡的呼啸,和囚车里犯人因恐惧而发出的轻微呜咽。
所有目光的焦点,都落在了那个脸色涨成紫茄,气到浑身发抖,却哑口无言的大儒身上。
(活动时间:10月01日到10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