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大明京师，南京城外。
官道尽头，尘龙翻滚。
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正缓缓靠近。为首的少年身形微胖，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尘土染成了灰白，眉宇间却凝聚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沉稳。
正是星夜兼程，从北平押解要犯回京的燕王世子，朱高炽。
他提前派出的信使早已将“盐匪主力剿灭，漕运恢复通航”的惊天捷报送抵京城。
此刻，城门大开，仪仗煌煌。
太子朱标，这位未来帝国的主人，竟亲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这等殊荣，放眼整个大明皇室宗亲，亦是绝无仅有。
旌旗在官道两侧猎猎作响，百官们神情各异，惊叹、审视、嫉妒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那个年仅九岁的少年身上。
朱高炽翻身下马，走在太子朱标身侧，不卑不亢，从容应对着百官的恭贺与太子温和的垂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皇城行去。
入宫面圣的队伍行至承天门前，气氛陡然一滞。
前方，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皇长孙朱允炆。他身着华贵的儒衫，面带一丝矜持的微笑，身姿挺拔，尽显皇家嫡长孙的雍容气度。
在他的身侧，站着一位中年文士。
此人身形清瘦，下颌微抬，眼神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他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审视一件蒙尘的器物。
他就是当今士林领袖，被太子朱标奉为上宾，请来教导皇长孙的翰林学士，方孝孺。
方孝孺的目光，如同沾了水的宣纸，缓缓扫过朱高炽一行。
当他看到朱高炽满身的尘土，看到他身后那辆散发着异味的囚车，以及车中披头散发、形如恶鬼的囚犯时，那双细长的眼睛倏地眯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不悦而冷却了几分。
他动了。
一步踏出，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朱高炽的面前。
他并未向太子行礼，甚至没有看朱标一眼，而是将全部的威压，都倾泻在了朱高炽身上。
“燕王世子远来辛苦。”
方孝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师长的训诫口吻，居高临下。
“然，此乃承天门，皇城禁地，天子仪仗之所。岂容江湖草莽之气玷污圣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世子身为皇孙，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当注重仪态，合乎礼制。理应先将囚犯移交刑部大牢，而后沐浴更衣，整顿仪容，再行入宫面圣，方为正理！”
他身旁的朱允炆，眼角噙着一抹读书人特有的优越感，立刻出声附和。
“是啊，三弟。”
他轻摇折扇，姿态潇洒。
“方先生所言极是。你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成何体统。皇爷爷马上就要见到你，总不能是这般模样吧。”
话语温和，却如同一根根软针，刺向朱高炽。
周遭的官员们瞬间噤声，连太子朱标都微微蹙眉，场面变得微妙起来。
这是礼法之争。
更是国本之争的预演。
朱高炽的内心，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
注重仪态？
合乎礼制？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向身后那辆在华美的仪仗队中显得格外刺眼的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