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手指摩挲着账本的封面，那粗糙的皮质触感，此刻却比最温润的美玉还要让他心安。
这不仅仅是一本账。
这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是一张收拢的法网，更是一把能撬开大明朝堂所有暗疮的钥匙。
他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深沉的、属于帝王的算计所取代。
“蒋瓛！”
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外，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地，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这个让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男人，此刻恭敬地垂着头，等待着皇帝的命令。
“将这账本，抄录若干份。”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但蒋瓛却从中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朕不要你抓人，也不要你审问。”
朱元璋将一本抄录好的副本丢到蒋瓛面前。
“去‘拜访’。一个一个地去‘拜访’。告诉他们，欠了多少，利息几何，抵押的是什么‘身家性命’。”
蒋瓛的头埋得更低了。
“是，陛下。”
“朕给他们十天时间。”朱元璋的指节敲击着龙椅扶手，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连本带息，一文钱都不能少，全部给咱送到内帑里来。办不好，咱唯你是问！”
“臣，遵旨！”
蒋瓛接过账本，没有一丝迟疑，身影再度融入殿外的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南京城的官场，都被一种无声的恐惧所笼罩。
没有抄家的喧嚣，没有诏狱的酷刑。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官员府邸，却迎来了一群最不受欢迎的客人。
他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表情冷漠得如同庙里的神像。
他们不闯门，只是礼貌地递上拜帖。
户部一名侍郎，正在后院欣赏着新纳的美妾跳舞，管家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锦……锦衣卫的人来了！”
侍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书房内，锦衣卫的百户将一张纸，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上面用工整的楷书，清晰地记录着：洪武二十年三月，借银三万两，月息三分，抵押物——其与江南盐商勾结，私吞盐税之往来信件三封。
侍郎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华贵的丝绸内衫。
“大人，十日为期。”
锦衣卫百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陛下说了，内帑缺钱。这笔钱，务必送到。”
说完，他便起身告辞，留下那位侍郎大人，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如同看着自己的催命符。
相似的一幕，在南京城的数十座府邸中，轮番上演。
恐惧是最好的催款单。
这些官员，不怕三法司会审，因为他们有同僚可以周旋；他们不怕御史弹劾，因为他们可以结党营私。
但他们怕锦衣卫。
怕这些直接听命于皇帝的恶犬，将他们最阴暗的秘密，直接捅到朱元璋的面前。
一时间，整个官场都疯了。
砸锅卖铁，变卖家产，甚至不惜动用自己贪墨来的、原本准备传给子孙后代的金银。
无数辆满载着银箱的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各个府邸驶出，最终汇集到皇城门前，被内官们一箱箱地抬入内帑。
短短数日。
朱元璋那原本只能用“紧巴巴”来形容的私人金库，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充盈。
当内库太监颤抖着声音，报上“九百七十余万两”这个数字时，朱元璋正带着朱高炽，站在堆积如山的银箱前。
银锭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中弥漫着金银独有的、冰冷而又醉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