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
南京,菜市口。
卯时的天光还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刑场周围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紧张、期待与一丝嗜血的兴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人群的汗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审判”的肃杀。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骚动的人潮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街道的尽头。
数十辆囚车在官兵的押解下,吱吱呀呀地驶来。
为首的囚车里,曾经位高权重、呼风唤雨的御史大夫袁焕,此刻发髻散乱,面如死灰,身上的囚服沾满了污泥。
他浑浊的双眼扫过一张张冷漠或憎恨的脸,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绝望的嘶吼。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冰冷的令牌被重重掷在地上。
刽子手们猛灌一口烈酒,将酒水喷洒在鬼头刀的刀刃上,寒光一闪,映出他们狰狞的面容。
噗!噗!噗!
沉闷的声响接连不断地响起。
一颗颗曾经满腹经纶或阴谋诡计的头颅,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鲜血喷涌而出,将脚下的黄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雷鸣般的叫好声与掌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冲天而起!
“杀得好!”
“这些卖国的狗贼!死有余辜!”
一场由太子朱高炽亲手掀起的朝堂巨浪,至此,用最滚烫的鲜血,画上了一个冷酷而彻底的句号。
风波平息。
朱高炽在南京的使命已经全部完成。
他正式向朱元璋递上奏疏,言明北平燕王府尚有要务,请求辞行,返回封地。
奏疏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直到第三天,朱元璋才召见了他。
地点不在威严肃穆的奉天殿,而在通往后宫的偏殿门口。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铁血帝王,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寻常的赭黄色常服。
他没有立刻批准朱高炽的请求,反而一把抓住了孙儿肉乎乎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掌心的温度,灼热得惊人。
朱元璋就这么拉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久久不放。
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豪杰胆寒的眼睛里,此刻满溢的情绪,是毫不掩饰的喜爱,是难以言说的欣慰,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当晚,坤宁宫。
宫殿内没有往日的奢华与规矩,只点着几盏温暖的宫灯,空气里飘散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气。
马皇后竟真的亲自下厨,备下了一桌地道的淮扬家常菜。
没有太监宫女伺候在侧,只有祖孙三代四人。
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以及朱高炽。
“炽儿,快尝尝,这是你皇奶奶做的狮子头,看合不合你胃口。”
马皇后慈爱地笑着,亲手给朱高炽夹了一筷子菜,又心疼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瞧瞧,来南京一趟,人都累瘦了。”
朱高炽看着自己依旧圆润的腰身,心中哭笑不得,嘴上却乖巧地应着。
太子朱标也含笑看着这一幕,举杯对朱高炽道:“炽儿,这次你在南京,可是为我大明立下了不世之功,大伯敬你一杯。”
一家人其乐融融,气氛温馨到了极点。
朱高炽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家庭里,备受长辈宠爱的孩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元璋始终带着笑,喝得不少,脸上泛起了红光。
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