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蓟国公府,军械司。
南京城的政治风暴,甚嚣尘上,彷彿能将整个大明朝堂掀翻。但那喧嚣传到千里之外的北平,便被这里钢铁与烈火的轰鸣声,彻底碾碎。
蓟国公朱高炽,正手持一具黄铜单筒望远镜,面色平静。
镜筒的另一端,是新军的火铳阵列。
“放!”
伴随着军官一声令下,百铳齐发。
轰!
浓烈的白色硝烟瞬间腾起,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钢铁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铳声,让整个校场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可这一切,都未让朱高炽握着望远镜的手,产生一丝一毫的晃动。
他脸上没有少年人该有的兴奋或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千里之外,那三十多名朝廷大员联名弹劾掀起的滔天巨浪,在他眼中,似乎真的就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报!”
一名亲卫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发颤。
“国公爷,南京圣旨到!钦差的仪仗,已至城外十里!”
朱高炽缓缓放下望远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转过身,只淡淡地吐出六个字。
“开中门,迎钦差。”
……
北平城门大开。
朱高炽一身国公常服,率领一众北平属官,静立于官道之侧。
远方,黄土飞扬,一队气息彪悍的锦衣卫校尉,如众星拱月般,护卫着一辆朴素到近乎寒酸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
马蹄声沉闷,肃杀之气弥漫。
车帘掀开,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古板的老者,当先下车。
他便是此次钦差正使,工部侍郎,张秉忠。
此人在朝堂之上是出了名的“老顽固”,不懂党争,不屑钻营,眼中只有律法、数据与实证。他是朱元璋亲自从工部数千官员中,挑选出来的一把“最直的尺子”,用以丈量天下不平事。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看了一眼身旁这位油盐不进的正使,又瞥了瞥不远处那个神态自若的少年国公,只觉得此行棘手到了极点。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张秉忠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他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死死盯住朱高炽。
“蓟国公。”
他的声音生硬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奉天殿外,至今还跪着三十多位大人。本官奉旨查案,不是来北平赴宴的。”
“请即刻带本官,去看看你擅自封锁的漕运码头!”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这已经不是质问,而是赤裸裸的问罪!
朱高炽身后的官员们,无不变了脸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敢去看张秉忠那锐利的眼神。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朱高炽,却笑了。
那笑容,坦然而又真诚。
“大人为国事操劳,不远千里而来,本公佩服。”
“大人想看‘罪证’,本公岂敢耽搁。”
“请!”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从容不迫。
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让张秉忠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竟无处发泄,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抵天津卫旧港。
眼前的景象,与弹劾奏折上所描述的,一般无二。
整个码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