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艘运粮的海船被铁链锁在岸边，船身长满了青苔。本该是人声鼎沸的栈桥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水鸟立在腐朽的木桩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一座座巨大的仓库，大门上都贴着蓟国公府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红印泥，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秉忠一言不发，亲自上前，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每一张封条，检查着每一把大锁。
他看得越仔细，脸色就愈发凝重。
这铁一般的事实，似乎已经坐实了朱高炽擅权封港、断绝漕运的滔天大罪。
可诡异的是，自始至终，朱高炽没有一句辩解。
他反而像个热情的向导，跟在张秉忠身后，指着周围破败的设施，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娓娓道来。
“张大人请看，此处河道，每年朝廷拨付三万两白银用于清淤，但入海口的水深，依旧以每三年一尺的速度在变浅。”
“还有这些仓库，看似高大，实则地基下沉，墙体返潮。户部档案记载，每年储存在此的官粮，仅因霉变损耗，就高达一成二。这还未算上鼠患与监守自盗。”
朱高炽口中吐出的一连串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让身为工程专家的张秉忠，眼皮直跳。
这些数据，比他这个工部侍郎掌握的，还要精确！
他心中的惊骇，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愤怒。
这时，一名被叫来问话的老船工，对着钦差大吐苦水，说到激动处，浑浊的眼泪直流。
“大人啊！您是有所不知啊！”
“往年我们这些小船行，给朝廷运粮走海路去辽东，十船能有八船平安抵达，那都得是烧高香，谢老天爷开眼！”
“遇上点风浪，别说赚钱了，连人带船都得填进海里去！我们这是拿命在赌啊！”
老船工绝望的哭嚎，像一根无形的针，悄然刺进了张秉忠的心里。
夜，深了。
钦差下榻的驿馆，灯火通明。
张秉忠的房间里，他正将白天从码头抄录的数据，与从北平布政使司调来的户部卷宗，逐一对比。
桌上的烛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在“运粮损耗”这一项上，蓟国公朱高炽给出的数据，与户部卷宗上的官方记录，竟有着天壤之别！
两者之间，凭空消失的那部分粮食，足以再养活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巨大的黑洞？
张秉忠只觉得头皮发麻，百思不得其解。
与此同时。
驿馆的另一间房内，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屏住呼吸，看着一份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他手上的信件。
那不是信。
那是一封用血写成的状纸！
来自天津卫数十个中小船行商人，联名写下的血书！
信上的内容，没有半句弹劾朱高炽。
通篇，都是用血泪，控诉着江阴侯吴良与登州王氏，这对姻亲，如何勾结兵部官员，垄断北方海运，虚报海损，侵吞运费，将他们这些小商人，一步步逼上绝路的桩桩罪行！
蒋瓛拿着那封尚有余温、质地因血迹而变得僵硬的布帛，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他终于明白了。
他此行要查的，根本不是什么“国公擅起边衅”的案子。
他手中的，是一道足以将大明官场，硬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口子的惊天巨雷！
蒋瓛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蓟国公府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府邸静谧无声。
可在他眼中，那里不再是一个少年国公的居所，而是一张已经悄然收拢的、吞噬天地的巨网的中心。
那位年仅八岁的国公爷，从一开始，就不是待宰的羔羊。
他是一个亲手布下天罗地网，引爆风暴，然后静待猎物上门的……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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