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风,带着海的咸腥与内陆的尘土,刮得人脸颊生疼。
但此刻,这份刺骨的寒意,远不及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心中半分。
他是朱元璋的“钦差”。
更是朱元璋最锋利、最隐秘的那把刀。
奉天子之命,以雷霆之速,他从南京一路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星光,也踏碎了沿途官吏的所有侥幸。
他以为,自己将在天津卫的国公府中,看到一个被滔天弹劾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所措的九岁少年。
一个闯下弥天大祸,正哭着等待父辈救援的稚童。
然而,当国公府厚重的门扉为他敞开,当他踏入那间温暖如春的书房时,他看到的一切,都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想。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
那个身着圆领常服的少年国公,正安然地坐在案后,亲手为他沏上了一盏热茶,动作沉稳,不见一丝一毫的颤抖。
“蒋指挥,一路辛苦。”
朱高炽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他仿佛不是在迎接一位足以定他生死的钦差,而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故友。
蒋瓛那双见惯了血腥与阴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高炽。
他想从那张稚嫩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早已算尽了一切,料定了他会来。
“国公爷,”蒋瓛的声音干涩而冰冷,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审讯口吻,“朝堂之上,物议沸腾,皆言您擅自查抄登州王氏,致使北方漕运中断。此事,您可知罪?”
朱高炽闻言,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回答。
“蒋指挥,论罪之前,不如随我去看几样东西。”
说罢,他径直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蒋瓛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但还是跟了上去。
马车驶出天津卫城,来到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蒋瓛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冲击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么?
平整坚硬、闻所未闻的水泥道路四通八达,足以让数十辆马车并排行驶。
一座座如同山峦般的巨型仓库拔地而起,其规模之大,足以囤积整个北平的军粮。
最让他心神震颤的,是那延伸至深海之中的巨大码头,由坚固的条石和水泥浇筑而成,宛如巨人的手臂,拥抱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朱高炽将一张巨大的工程图纸,在他面前展开。
“此为天津新港。”
“建成之后,深水码头可容纳千料巨舶,配合蒸汽起重机,其装卸之效,将百倍于大明任何旧港!”
蒋瓛是个外行,他不懂什么叫蒸汽起重机,但他看得懂这规划的恐怖之处。
他能想象出,一旦此港落成,无数财富将在这里吞吐,其效率,将把所有传统港口远远甩在身后。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军港,这是一个能改变大明财富流向的恐怖机器!
回到国公府,蒋瓛还未从新港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朱高炽又命人抬来了几口沉重的樟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本。
“蒋指挥,请看。”
朱高炽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上面,是登州王氏与江阴侯吴良,乃至兵部、户部某些大人,在过去十年间,往来的所有账目。”
蒋瓛接过账本,只看了几眼,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上面,详细到令人发指地记录了这些人,如何勾结一气,如何虚报海运途中的粮食损耗,如何套取朝廷发放的巨额运粮补贴,甚至……如何监守自盗,将本该运往边关的军粮,转手倒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