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东方天际仅泛起一抹鱼肚白,破庙后院的火塘却已重新燃起熊熊烈火。
昨日那锅炖肉的铁锅被刷洗干净,此刻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粥。
稀薄的粥汤里,飘着几片昨夜剩下的卤菜碎末,那仅有的一点油星在沸腾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却将一股勾魂摄魄的肉香混着米香,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沉睡者的鼻腔——那是灶火舔舐铁锅的焦香、是米粒裂开时蒸腾出的甜糯气息,是自寒冬以来从未闻过的温热希望。
鼾声渐止,梦呓消散。
一个个蜷缩在草席上的身影开始蠕动,睡眼惺忪地坐起,先是茫然地嗅了嗅,随即喉结滚动,腹中如擂鼓般响起。
孩子们端着豁口陶碗蹲在火塘边,眼巴巴望着锅底最后一勺粥;老人们则小心翼翼吹着热气,生怕烫了牙。
小豆子喝完还舔了三遍碗底,惹得旁边妇人笑着骂:“小馋猫,莫把碗吃了!”那一刻,笑声第一次在这座破庙里回荡起来,像春风吹过冰封的河面,轻而脆,却震开了长久的阴霾。
饭罢,众人脸上泛着一层满足的油光。
指尖残留着粥汁微黏的触感,唇齿间仍萦绕着米香与油脂交融的余味,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踏实。
陈默立于围坐的人群之中,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活力的脸,声音清朗,穿透了清晨的薄雾:“趁着日头未烈,都动起来!先去给东坡那片种的玉米、豆子和后院的菜籽浇水。这几日天热得紧,可不能让刚下的种旱死了!”
“好嘞!”
“走走走,挑水去!”
话音刚落,人群轰然应诺,再无半分迟疑。
汉子们赤着膊,露出被饿得只剩筋骨的脊梁,汗水顺着沟壑般的肋骨滑落,在阳光下闪出微光;妇人们则用破布包起头发,麻利地提起木桶、扛起水瓢,脚步踏在泥地上发出沉实的啪嗒声。
三十余人的队伍沿着被踩实的小径,浩浩荡荡地向东坡而去,仿佛一支奔赴战场的军队。
水桶晃荡,溅起点点清泉,落在干渴的土地上,瞬间洇成深色斑痕。
小豆子年少腿快,抱着个大水瓢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头。
他急着去看看自己亲手埋下的那几颗豆种,脚下生风,鞋底扬起细尘扑簌簌落下。
突然,他一个趔趄,猛地停住脚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随即猛地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陈大哥!陈——大——哥!你快来看——”
他指着脚下的一片褐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玉米……玉米发芽了!”
“在哪儿?你莫不是眼花诓我!”赵三嘴上不信,脚步却已抢先迈了出去。
有人迟疑地跟着往前蹭,有人摇头嘀咕:“这才几天?怕是草芽吧……”直到第三个汉子俯身细看,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绿的!真他妈是绿的!”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引信——人群轰然炸开,争先恐后涌向那片土地。
只见那片刚刚被浇过一遍、尚且湿润的褐色泥土之中,赫然钻出了几点倔强的嫩绿!
那细芽只有指节长短,蜷曲着,像婴儿紧握的小拳头,奋力向上伸展。
芽尖顶端,还挂着半裂的、被泥土染黄的种壳,几颗晶莹的晨露在上面微微颤动,折射出初升朝阳的万丈金光。
指尖轻触土壤,尚存夜间的凉意,却又透出新浇之水的柔软温润。
那不是幻觉!
赵三看着那抹绿色,眼眶瞬间红了,他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咧开嘴想笑,泪水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口中喃喃:“娘的……真他娘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