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听雪轩果真如萧煜所承诺,撤去了所有明面上的监视,连送饭的仆役都只在固定时辰将食盒放在院门外石阶上,绝不踏入半步。那方小小的院落,仿佛成了将军府中一片被遗忘的孤岛,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日夜不休。
凌薇却无暇享受这片刻的“自由”。
她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白日里,她几乎不眠不休地修炼那入门的内力法门,引导着那丝微弱的气流在奇经八脉中艰难穿行,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伴随着经脉被强行拓宽的酸胀与刺痛,冷汗常常浸透她的中衣。她知道这无异于拔苗助长,但时不我待,她需要更多的“气”来支撑那场豪赌。
夜晚,她则反复推演“鬼门十三针”中那式“渡厄”。银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对着铜人模型,一次次模拟着行针的路径、角度、力度,以及最关键的内力灌注与引导。脑海中系统的医学知识被催动到极致,结合“望气术”对萧煜伤处的感知,不断修正、完善着每一个细节。精神的高度集中与内力修炼的消耗,让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
所需之物,她列了清单交由亲兵队长。除了上好的银针、特定的药材,还有几样看似古怪的要求:需汲取过月华的山泉水,三年以上的陈年艾绒,甚至要了一小坛烈性烧刀子。无人质疑,一切都在半日内备齐,安静地送至院外。
第三日,黄昏。
凌薇停止了所有修炼与推演。她将自己浸在准备好的、加入了宁神草药的热水中,洗净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换上唯一一套干净的素白中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神却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极致平静。
她将所需之物一一检查,收入一个普通的布囊。最后,她拿起那坛烧刀子,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落入胃中,灼烧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给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一点虚浮的红晕。她需要这点外力,来暂时激发气血,壮胆,也更像那么回事——一个试图竭尽全力的“医者”。
夜色,终于如同浓墨般彻底浸染了天地。圆月挣脱了乌云的束缚,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将竹影投映在窗纸上,斑驳陆离。
子时将至。
亲兵队长准时出现在院外,沉默地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凌薇提起布囊,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眼神决绝、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转身,踏出了听雪轩。
萧煜的主院,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所有的仆役侍卫都被清空,唯有书房内,一道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凌薇推门而入。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光线集中在中央空出的一片区域。萧煜背对着她,站在那片光晕边缘,已然褪去了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布料之下,能隐约看到绷紧的肩背线条。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他脸上。三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愈发锋利,唇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沉静,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唯有深处,跳跃着一簇名为“孤注一掷”的火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凌薇。
凌薇亦无言,走到光晕中央,将布囊中的物品一一取出,有条不紊地摆放好。银针在灯下闪烁着森冷的光泽,药材散发出苦涩与清香混合的气息,那坛烧刀子立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请将军褪去上衣,伏于榻上。”凌薇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萧煜依言而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背对着凌薇,伏在早已备好的软榻上。寝衣滑落,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宽阔背脊,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旧疤,诉说着沙场峥嵘。而在左肩胛骨下方,一块约莫掌心大小的区域,皮肤颜色明显暗沉发青,微微凹陷,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如同被什么恶毒的活物寄生其中。那便是“附骨之疽”的外显。
凌薇呼吸微微一滞。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狰狞的旧伤,依旧让她心头震动。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团阴寒锐金之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盘踞在那处,不断蚕食着周围的生机,并与萧煜自身阳刚血气激烈对抗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行针开始后,请将军务必散开所有护体内力,无论感受到何种冲击,绝不可运功抵抗。否则,气机相冲,立时便有经脉尽断之危。”她最后一次郑重告诫。
“嗯。”萧煜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沉闷,带着将性命完全交托出去的信任,或者说……赌性。
凌薇不再多言。她净手,取针。
第一针,并未直接落向伤处,而是刺入了萧煜后颈的“大椎穴”。针入三分,内力微吐,旨在先行疏通督脉阳气,为后续引导做准备。
萧煜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凌薇屏息凝神,指尖稳定得不可思议。她依照推演了无数次的顺序,一针接着一针,或刺或挑,或捻或转,动作如行云流水,精准地落入各个关键穴位。银针在她指尖,仿佛成了她身体的延伸,那微弱却精纯的内力,如同最灵巧的向导,小心翼翼地探入萧煜的经脉,开始尝试接触、引导那团盘踞的阴寒之气。
起初,过程异常顺利。萧煜的身体逐渐放松,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暖意,正被那纤细的银针引导着,缓缓流向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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