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日子，表面是按部就班的侍疾，内里却绷着一根无形的弦。凌薇每日煎药施针，言行举止谨慎得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她能感觉到，暗处窥探的目光只多不少，有皇后的，有睿王安插的，或许……也有萧煜的。
太后的病情在她的精心调理下，那恶化的趋势被勉强遏制，却依旧沉疴难起，如同风中残烛。凌薇心知，那隐藏在参汤中的手脚并未停止，只是下毒之人更为隐蔽，每次药性都极其微弱，难以抓现行，目的似乎并非立刻致命，而是缓慢地消耗，加剧痛苦。
这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折磨，或者说……一种逼迫。
逼迫什么？凌薇隐隐觉得，这与睿王，与那伪功，甚至与她那刚刚揭开的“炎族遗孤”的身份，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煜自那日离去后，并未再踏入慈宁宫，但关于他的消息却不绝于耳。大都督旧伤痊愈，重掌京畿兵权，连日操练兵马，雷厉风行，原本因他伤病而有些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瞬间偃旗息鼓。他与睿王在朝堂上的几次交锋，亦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这一切，都透过宫人的窃窃私语，零碎地传入凌薇耳中。她知道，萧煜正在用他的方式，履行着那模糊的“庇护”，也为她争取着时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凌薇刚为太后施完针，正准备退回偏殿休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却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县主，皇后娘娘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凌薇心头微沉，跟着宫女来到皇后日常起居的暖阁。
阁内不止皇后一人。睿王竟也在座，他穿着一身暗紫色蟠龙常服，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赤红的血丝遍布眼球，周身那股混合着浓郁香料与腥戾的气息，即便隔着数步之遥，也熏得人头晕。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玉貔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角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扭曲的笑意。
凌薇只看一眼，便知他体内毒素积累已深，那伪功的反噬正在将他推向疯狂的边缘。她悄然运转辨毒术，甚至能嗅到他气息中一丝新增的、极其暴烈的药味，像是服用了某种虎狼之药强行提振精神。
“永嘉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王叔请安。”她依礼跪下，垂首敛目，将所有的惊悸压入眼底。
“起来吧。”皇后声音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永嘉，方才睿王叔与本宫说起，过几日便是陛下万寿节，宫中设宴，宗室勋贵皆需出席。你……也准备一下，届时随本宫一同赴宴。”
万寿节宫宴！
凌薇心脏猛地一缩！那是何等场合！各方势力云集，众目睽睽！睿王在此刻提出让她出席，绝无好意！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睿王一眼，正好对上他那双如同毒蛇般阴冷黏腻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皇后娘娘，”凌薇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永嘉身份卑微，且需侍奉太后娘娘汤药，恐……恐不宜出席如此盛宴，冲撞了圣驾……”
“诶——”睿王拖长了语调，打断她，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永嘉何必妄自菲薄？你献方有功，又得皇后娘娘青睐，出席万寿节，正是彰显天家恩典，体恤宗室之意。更何况……”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浓烈的腥戾气息几乎要将凌薇淹没，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锁住她：“王叔还有些……‘医术’上的疑难，想在那日，私下向你……好、好、请、教！”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意味。
凌薇浑身冰凉，袖中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他果然要在宫宴上发难！私下“请教”？只怕是图穷匕见，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问“禁术”核心，甚至……揭穿她“炎族遗孤”的身份！
皇后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蹙眉道：“王叔，永嘉还需照料太后……”
“皇后娘娘，”睿王猛地转头，看向皇后，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臣弟此举，亦是为了太后凤体着想！永嘉医术非凡，若能于万寿节上再立新功，博得陛下欢心，岂非更能尽心为太后诊治？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竟直接拍板，语气强硬，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给。
皇后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凌薇一眼：“既如此……永嘉，你便准备一下吧。”
凌薇知道，已无转圜余地。她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冷意：“……永嘉遵命。”
从暖阁出来，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凌薇却觉得通体冰寒。睿王那疯狂而志在必得的眼神，如同噩梦般萦绕不去。
万寿节宫宴，对她而言，无疑是一场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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