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书房里。“禁术”二字，更是被他刻意加重，带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朝着凌薇当头罩下。
旁边的两位太医也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若是一般人，只怕早已心惊胆战，冷汗涔涔。
凌薇却依旧静立原地，裙裾纹丝未动。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正平和，对上院判锐利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院判大人明鉴。医者之道，在于明辨病机，对症下药。患者脉象沉细结代，显是元气大衰之兆，然细察其‘结’‘代’之处，隐有涩滞，如溪流遇石，非纯然虚竭之象。此乃学生依据脉理，反复推敲所得，不敢妄言。”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赤炎草与清心莲，古籍《炎帝本草残卷》曾有提及，‘赤炎性温，通脉化瘀；清心性凉，宁神涤秽。二者相佐，以温引凉，以凉制温，可化沉积之郁毒，而不伤根本。’学生不过是遵循古法，因地制宜，调整君臣佐使罢了。若因此便被指为‘禁术’，学生……不敢苟同。”
《炎帝本草残卷》？周院判和两位太医皆是一怔。这是早已失传的医学典籍，只在少数古老医家的口耳相传或残页断章中留有只言片语，这永安县主如何得知？还说得如此笃定？
凌薇自然是借用了赤焰琉璃樽传承记忆中的知识，并结合了系统数据库的佐证。她此刻扮演的，正是一个偶然得到某些古老医书传承的宗室女。
周院判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盯着凌薇，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破绽。他行医一生，自负医术精湛，方才那老内侍的脉象，他自然也诊过，确如凌薇所言，生机枯竭，但他并未察觉到那丝极其隐晦的涩滞。是这女子信口开河，还是她的感知当真敏锐到了如此地步？
“巧言令色！”旁边一位面皮白净的陈太医忍不住呵斥，“《炎帝本草残卷》早已失传，你如何得见？分明是托词！更何况，那老内侍乃是宫中老人，身份特殊，若按你这虎狼之方用药，出了差池，谁担待得起？”
凌薇神色不变，看向周院判：“医者父母心，既已诊出疑点，便不能视而不见。学生愿以此次考核资格担保，若方剂有误，愿受任何责罚。况且，学生观那位内侍面色，印堂隐有青黑，虽极淡，却与脉象中那丝涩滞相应，乃是毒积深入脏腑之兆。若不及早疏导，恐难熬过今冬。”
她这话一出，周院判脸色微变。那老内侍的具体情况，他自然清楚，确实是沉疴难起，太医院也已束手，只是用温和的药物吊着性命。凌薇连面都未见，仅凭隔帘诊脉，竟能将情况说得八九不离十？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清晰可闻。
周院判缓缓放下手中的答卷，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他并非迂腐之人，能做到院判之位，除了医术，更需懂得审时度势。这位永安县主，背后站着的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煜。她今日前来考核，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而且，她展现出的医术见解，确实独特而大胆，甚至……隐隐触及了一些太医院有意回避的领域。
“你可知，即便你所言非虚，这‘化毒’之法，风险极高？”周院判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学生明白。”凌薇颔首，“故而在方中佐以百年山参须吊命，辅以茯苓、白术固护脾胃，力求稳妥。若院判大人不弃，学生可亲自煎药，并守候在侧，观察反应。”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但话语中的自信却不容忽视。
周院判沉吟良久。让一个刚通过考核（虽然名册未列，但在他这里，已然通过）的女子，去给宫里的老内侍用这等“险药”，于理不合。但……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验证这永安县主深浅的机会，或许……也能解开太医院面对某些“疑难杂症”时的困局。毕竟，有些所谓的“禁术”，在特定的情况下，或许能起到奇效。
“罢了。”周院判终于开口，“你的考核，算你通过。即日起，录入太医院，为见习医士。”
旁边的陈太医还想说什么，被周院判一个眼神制止。
“谢院判大人。”凌薇躬身行礼，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这只是意料中事。
“不过，”周院判话锋一转，目光深邃，“你既入太医院，便需守太医院的规矩。你所持之术，过于……独特，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示人。今日之事，亦不可对外宣扬。那老内侍的药……老夫会另派稳妥之人按你的方子斟酌处理，你就不必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