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驿内，烛火摇曳。萧煜应酬归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锐利，不见丝毫醉意。他脱下沾染了外界湿气的外袍，走到站在窗边凝视夜雨的凌薇身后，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那些官员，表面恭敬，言语间却滴水不漏，尤其是那个马彪，眼神闪烁，借故提前离席了。”萧煜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云梦泽的水，比想象的更深。”
凌薇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力量，将方才的发现低声告知：“据点确认在龙王庙附近地下，防守严密，且有禁制。强攻不易。”
萧煜手臂收紧：“你可有良策？”
凌薇转过身，仰头看他，窗外的雨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他们潜伏日久，所求必大。我们不妨双管齐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打草惊蛇，但要有技巧。明日，你以巡查防务为由，亲自去城西大营，重点‘检视’马彪所部，阵仗要大，态度要严，但不必立刻拿人，只需让他感到泰山压顶，自乱阵脚。他若与幽冥阁有染，必会急于传递消息或寻求指示。”
“其二，”凌薇指尖轻点桌面，“引蛇出洞，需有香饵。百草堂在云梦泽的产业，除了药材，似乎还涉及漕运和几家赌场？找个由头，查封他一家不大不小的赌场，扣押账本和管事。断了他们的财路，又不足以让他们狗急跳墙，却能逼得他们幕后之人不得不有所动作，要么转移，要么……灭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癸字组的人，重点监视龙王庙周边和马彪、以及百草堂核心人物的动向。只要他们一动，必有痕迹。”
萧煜看着她侃侃而谈，布局精妙，将人心算计得清清楚楚，心中既骄傲又有些复杂。他的薇儿，在权谋一道上，天赋竟也如此惊人。
“好！便依你之计！”他没有任何犹豫，“明日我便去城西大营，好好会一会那位马副将。查封赌场之事，让韩冲带人去办，他擅长这个。”
计议已定，两人又细细推敲了诸多细节，直至夜深。
次日，云开雨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萧煜一身亲王常服，仅带十余名亲卫，摆开全副仪仗，浩浩荡荡直奔城西驻军大营。摄政王亲临，营中将官无不战战兢兢，马彪更是脸色发白，额角见汗。萧煜并未过多苛责，只是例行公事般检视了军容、武备、粮草，问话也多是寻常，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每次扫过马彪，都让他如坐针毡。
同一时间，韩冲带着一队身着普通衙役服色、实则皆是玄甲影卫精锐的人马，以“涉嫌勾结匪类、聚众赌博”为由，突袭查封了百草堂名下位于城东的“如意坊”赌场，带走了账房先生和两名管事，封存了所有账册。
两件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块石头，在云梦泽这潭深水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官驿内，凌薇看似在静养看书，实则心神早已与散布出去的癸字组影卫相连。通过他们每隔半个时辰传回的密报，她如同站在一张无形的沙盘前，清晰地掌控着各方的动向。
马彪在萧煜离开大营后，立刻称病告假，回了府邸，但其后门很快有一名小厮打扮的人悄悄溜出，七拐八绕后，消失在前往城西方向的小巷中。癸字组的人远远跟着，确认其最终进入了龙王庙外围的一片密林，那里有暗哨。
而被查封的如意坊赌场，百草堂在云梦泽的明面负责人，一个姓钱的中年胖子，当天下午便备了厚礼，试图求见本地的知府和几位实权官吏，打探消息，活动关系，显得焦躁不安。
一切，都在按照凌薇预想的方向发展。
然而，直到夜幕再次降临，龙王庙那边的据点，依旧没有任何人员大规模异动的迹象。只有几个负责采购食物的普通杂役，如同往常一样进出。那份沉静，反而透着一股不寻常。
“他们在观望，或者说，有足够的自信和耐心。”凌薇对傍晚回来的萧煜分析道，“马彪和钱胖子的举动，都在可控范围内，并未触及他们的核心。看来，香饵还不够诱人，或者说，打击还不够精准。”
萧煜脱下沾染了军营尘土的外袍，眼中寒光凛冽：“既然如此，那便再加一把火。马彪告病？本王明日便派随行军医前去‘诊治’，看他这病，是真还是假！”
凌薇却摇了摇头：“此举过于直接，容易让他铤而走险。不如……从他身边人入手。”她想起癸字组报告中提及，马彪极为宠爱一名新纳的妾室，近日正为其兄长在漕运上的麻烦烦心。
“让韩冲想办法，‘帮’那位妾室的兄长解决麻烦，再让他在其妹面前，‘无意’中透露，是看在南疆某位大人物（指向百草堂背后势力）的面子上。同时，散出消息，说朝廷巡查组在南疆发现了百草堂账目上的重大疑点，可能与边境某些将领有关……”
凌薇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最精密的齿轮，一环扣一环。她要让恐慌和猜疑，在马彪和百草堂之间蔓延，让他们互相猜忌，甚至……狗咬狗。
萧煜看着她，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叹息道：“薇儿，若你为男子，必是搅动风云的国之栋梁。”
凌薇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女子又如何？一样可以在这棋局中，落子无悔。”
她走到窗边，望向城西。夜色浓重，那片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对方的耐心不会永远持续。当内部的猜忌和外在的压力累积到一定程度时，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而她，已经布好了局，张好了网，只待那最关键的时刻来临。
风雨欲来，而猎手，正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撞入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