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进驻轧钢厂的消息，像是一块烧红的铁锭，“刺啦”一声淬进了平静的湖水里，在整个厂区和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调查组的规格，高得吓人。由轧钢厂的上级主管单位和厂保卫科联合组成，带队的组长姓严，是主管单位纪律科的一位老干部。五十多岁的年纪，戴一副厚实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能戳穿人心。据说在系统内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办案子只认证据，不认人情，多少想走门路的干部，都在他这儿碰了一鼻子灰。
调查组的到来，让厂里那些关于江帆的流言蜚语，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跟发了酵的白面似的，膨胀到了顶点。
“听说了吗？江帆给停职了！副科长的任命文件都给收回去了！”
“嘿！何止是停职啊，我听我二舅家的表哥说，他爹当年就是个特务，他是特务的崽子！这种成分的人，怎么能当上干部？这不胡闹嘛！”
“我就说嘛，一个毛头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爬那么快，肯定屁股后头不干净！这下好了，让调查组给揪出来了！活该！”
各种版本的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恶毒，像是长了脚的耗子，在车间、食堂、厕所里四处乱窜。
放映科里，许大茂简直乐得找不着北了。他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唾沫星子喷得满天飞，正跟周围几个平日里跟他混的徒弟吹嘘：“瞧见没？我早就跟你们说过，那小子长不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回啊，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这副科长的位置，嘿，说不定啊，就得咱们科里有资历的老同志顶上去！”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拍了拍自己胸脯，仿佛那个副科长的位置已经揣进了他兜里，就等着组织上发话了。
四合院里，更是成了风言风语的集散地。二大爷刘海中找到了久违的当官感觉，背着手，挺着个啤酒肚，在院里来回踱步，活像个巡视领地的老母鸡。碰见谁都要拉着人家，用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发表一番高论：“咱们院里出了这种事，我这个当二大爷的，心里头难受啊！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院的思想工作，做得还不到位！对这种历史背景不清不楚的人，警惕性还是不够高嘛！”
他嘴上说着难受，可那双眯缝眼里透出来的幸灾乐祸，隔着八丈远都能闻见味儿。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江帆，却表现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
他被调查组第一次约谈。
在一间临时征用的小会议室里，严组长和两名调查组成员坐在长桌对面，屋里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帆同志，关于你父亲江卫国同志的历史问题，有人向我们反映了一些情况。组织上希望你能如实说明，配合我们的调查。”严组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帆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江帆坐在他们对面，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车间里的一根钢梁，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他平静地点点头，开口说道：“严组长，各位领导，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做儿子的比谁都清楚。他一辈子兢兢业业，为了轧钢厂的技术革新，熬了多少个通宵，流了多少汗，最后把命都留在了车间里。现在他人都走了这么多年，却有人要往他身上泼脏水，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比谁都憋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清晰有力，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坦荡。
“至于我本人，从接替我父亲的工作，到被提拔为副科长，每一步都经得起组织的审查。我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诬告一个死人，打击一个活人。但我在这里表个态，我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同时，我也恳请组织，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我父亲一个清白，也还我个人一个公道！”
江帆说完，挺直的腰板就那么微微一躬，再抬起头时，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懦，反倒像淬了火的钢，又亮又硬。
严组长捏着钢笔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他办案子十几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一箩筐，被叫来谈话的，要么是吓得腿肚子转筋，话都说不利索；要么是梗着脖子喊冤，满嘴的空话套话。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说话条理分明，声音里透着股子工程师算数据似的严谨，可那话里的委屈和愤怒，却又像炉子里憋着火，烫人得很。尤其是他最后那句“恳请组织还我父亲一个清白”，这哪儿是被审查对象的态度？这分明是把调查组当成了能给他撑腰的娘家人！
“有意思。”严组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你的态度，组织上清楚了。我们会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把事情一查到底。”
从厂里回到家，秦淮茹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一见江帆进门，她立刻迎了上来，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江帆，怎么样了？他们……他们没为难你吧？我听院里人说得可难听了……”
江帆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心里一暖，拉着她的手坐到炕沿上，用手给她擦了擦眼泪，轻声安慰道：“傻丫头，哭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放心，这点小风浪，翻不了船。你男人没那么容易倒下。去做饭吧，我饿了。”
他的镇定，像是一颗定心丸，让秦淮茹慌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重重地点点头，用力握紧了江帆的手：“嗯，我相信你！我这就去做饭，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葱爆羊肉！”
与此同时，中院。
易中海坐在自家八仙桌旁，慢悠悠地喝着二锅头，吃着油炸花生米。隔着一堵墙，他能隐约听到后院传来的动静，秦淮茹忙活做饭的锅铲声，还有两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江帆，你再能耐又怎么样？在“历史问题”这顶大帽子面前，你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他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惬意地嚼着，嘎嘣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帆被批斗、被撤职，最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滚出四合院的场景。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自己那封淬毒的信，彻底毁掉江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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