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们几乎把江帆父亲江卫国的人事档案翻了个底朝天,又走访了厂里好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工人和老干部。但得到的信息,都非常正面。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江卫国都是一个技术过硬、为人正派的老实人,一辈子就知道跟车床和零件打交道,根本和举报信里那个“历史问题分子”的形象对不上号。
这让严组长感到有些棘手。举报信写得言之凿凿,细节丰富,不像是凭空捏造;但外围调查却毫无佐证,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调查组里,几个年轻组员甚至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诬告。
就在这时,江帆主动找到了调查组。
“严组长,我回家整理了一下我父亲的遗物,找到了一些他生前留下的东西,或许对组织的调查能有些帮助。”
说着,他将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包裹,郑重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些已经泛黄的奖状,几张发旧的黑白照片,还有一个磨损得非常厉害的硬壳笔记本。
严组长拿起那个笔记本,只见暗红色的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工作记”。本子很旧,纸页脆弱,边缘都起了毛,显然是被人经常翻看。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字迹刚劲有力,记录着从四九年解放开始,一直到五零年代中期的一些工作和生活感悟。
这本日记,正是江帆的杰作。
他耗费了大量的精神力,调用系统,将自己前世看过的几本红色经典小说,如《红岩》、《林海雪原》、《创业史》里的那些充满了革命激情和理想主义的段落、语录,全部提取出来。再结合原身记忆里父亲的口吻和生平事迹,进行“具现化”重组,最终生成了这本足以以假乱真的“父亲日记”。
严组长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原本严肃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今日,看到报纸上刊登的剿匪英雄事迹,心潮澎湃。想我辈生于旧社会,见惯了人间的黑暗与不公,如今能亲眼看到新中国的建立,看到人民当家做主,何其幸哉!我虽不能像英雄们一样上阵杀敌,但愿在自己的岗位上,为新中国的工业建设,奉献我全部的光和热……”
“……技术革新遇到瓶颈,几夜未眠。但一想到我们每多生产一吨钢,就是为国家多增添一份力量,就是为保卫我们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多添一块砖瓦,浑身就又充满了干劲。革命者,就应该有这种‘把骨头烧成灰,也要让火种亮起来’的决心!”
“……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的精神深深震撼了我。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我虽只是一介工人,也要把毕生精力,献给全世界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日记通篇,都洋溢着一个老工人对新中国最朴素、最真挚的热爱,对革命事业的无限忠诚,以及对旧社会黑暗的切齿痛恨。一个有血有肉、思想进步、积极向上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者的光辉形象,跃然纸上。
这本日记,比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有力。它像一把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封阴险的匿名举报信上。
严组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一个能写出这样日记的人,会是历史问题分子?会畏罪自杀?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分明是一位党性极强、觉悟极高的老同志!
就在他快要翻到最后时,日记中一段不起眼的记录,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今日,因一批进口轴承的质量问题,与人发生争执。厂里有的人,就是这样,嘴上永远都是‘大道理’,把‘觉悟’、‘立场’挂在嘴边,显得比谁都高尚。可一到具体问题上,就和稀泥,搞折中,不愿得罪人,生怕担责任。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比明火执仗的敌人更可恶,更具有欺骗性!我辈技术人员,就是要实事求是,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容不得半点含糊!”
这段话,矛头虽然没有明说,但“爱讲大道理”、“老好人”、“伪君子”这几个关键词,像是一支支淬了毒的利箭,已经隐隐地指向了某个特定的人物形象。
严组长“啪”地一声合上日记本,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始终平静如水的江帆,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开始意识到,这起举报案,恐怕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这本日记,不仅为江卫国洗刷了嫌疑,更像是一个精心准备的诱饵,一个巧妙的陷阱,目的就是要引出那条躲在阴暗角落里,吐着信子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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