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河的呼噜声在厢房里抑扬顿挫,易中海却早醒了。他揉着发沉的太阳穴坐起来,瞥见吕翠莲正坐在炕沿纳鞋底——千层底的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鞋帮上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
“媳妇,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伸手摸床头的搪瓷缸,“中河还没起?”
吕翠莲抬头笑:“刚过四点。你睡了俩钟头,中河那孩子累狠了——昨儿坐火车颠了一路,今早又办入职,估摸着梦里还攥着火车票呢。”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炕桌上一放,“你要是闲得慌,去供销社捎点东西?他行李包薄,保不齐缺这少那。”
易中海趿拉着布鞋往外走,又被吕翠莲叫住:“哎!别瞎买!我早备好了——”她从炕席底下抽出个蓝布包,“牙刷、牙粉、肥皂,还有你俩的毛巾。再买两双千层底,中河是驾驶员,穿软和鞋开车稳当。”
“你这娘们儿!”易中海捏着蓝布包直乐,“前儿还说做鞋麻烦,今儿倒给中河做上了?”
“你当就你金贵?”吕翠莲低头重新穿针,“他十六七岁没了爹,小叔走得早,在朝鲜啃了几年冻土豆。你瞅他手背上的冻疮印子——这鞋是给他垫脚的,不是给我穿的!”
易中海愣了愣,摸出钱匣子时指尖都软了。他揣着粮票、布票和几张乙级烟票出门,胡同口的供销社飘着酱油香,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易师傅早!”售货员王姐笑着打招呼,“今儿采购啥好东西?”
“给兄弟置备点。”易中海把清单拍在柜台上,“牙刷、毛巾、肥皂——再拿六包大前门!”
王姐手一抖:“大前门?您平时抽九分经济烟都心疼,今儿咋阔气了?”
“给我兄弟买的!”易中海挺了挺胸膛,“小叔的种,朝鲜立过功的驾驶员!年轻娃抽好烟才衬得起!”
王姐竖起大拇指:“您这当哥的,自己糙得像块砖,对兄弟倒金贵!”她麻利地把东西装进网兜,“烟给您多拿两包——算我给兄弟的见面礼!”
易中海拎着网兜往家走,邻居们凑过来打听:“易哥,听说院里来了位新兄弟?”
“那是我亲叔伯兄弟!”易中海把网兜往肩上一甩,得意得眉毛都飞起来,“被我媳妇认出来了!今儿刚分了后院那两间房,往后咱院又多口热乎人!”
“瞧这满满一网兜!”张婶儿踮脚瞅,“牙刷、肥皂,连烟都是大前门——您这兄弟,指定是个体面人!”
易中海笑着应:“那可不!在朝鲜开坦克的,现在转业当驾驶员——往后咱院停车,都得给他留个宽敞地儿!”
风里飘来吕翠莲喊“中河该起了”的声音,易中海加快脚步。网兜里的肥皂盒叮当作响,他摸了摸怀里的烟票——这趟供销社没白跑,兄弟的“体面”,他给备得足足的。
夕阳把青砖墙染成蜜色时,易中海才揉着发酸的腿从胡同口回来。他怀里还抱着个蓝布包,里头装着给易中河买的生活用品——这趟供销社没白跑,连王姐多塞的两包大前门都裹在里面。
为啥这么积极跟人显摆?说到底,是“绝户”这俩字压了他半辈子。
这年头,没儿子就是原罪。隔壁张大爷家没孙子,逢年过节连串亲戚都不敢走;前街李婶更惨,儿子夭折后,连坟头都被野狗刨了。易中海摸过无数次脉案,知道自己和媳妇都难再有孩子——易家的香火,眼看就要断在他手里。
可今儿不一样了。易中河揣着易传喜的照片站在院里时,他忽然想起老辈人说的“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有了兄弟,还愁没侄子?香火能续上了,他易中海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压在胸口三十年的大石头“轰”地碎了。现在的易中海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我兄弟易中河,从东北来的!”连吕翠莲都笑他:“老易,你前儿还愁得睡不着,今儿倒成话痨了。”
厢房里,易中河正被尿意憋醒。他揉着发涨的膀胱坐起来,听见外头吕翠莲喊:“中河醒了?睡得咋样?”
“美着呢!”他应着,套上旧军装往外走,“就是憋得慌,想寻个厕所。”
吕翠莲指了指院角:“出门右拐第三间,红门的是公厕。”
易中河撒腿就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酸腐味直冲鼻腔——粪坑里的蛆虫爬得满地都是,污水漫到脚边,墙上还挂着没撕完的旧报纸。他咬着牙解决完,攥着衣角往回走:“这啥条件啊……前世住楼房,卫生间比这大两倍。”
由奢入俭难。他琢磨着,等明儿工程队来,非得在耳房抠出个卫生间不可——总不能跟院里老头似的,屋里摆个尿桶过日子。
刚进院,就撞见三大爷闫埠贵蹲在花池边浇花。老人眯眼瞅他手里的蓝布包:“老易,买这么多东西?”
“给中河置备的。”易中海挺了挺胸膛,“我兄弟刚来,啥都不齐整。”
“嘿!”闫埠贵直起腰笑,“老易,你这当哥的,比亲爹还疼兄弟!”
易中河跟在后头,听见这话偷偷乐——看来哥这“宣传”没白做。
到家时,吕翠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转悠:“老易,咋去这么久?我还当你走丢了呢!”
“跟老闫唠了两句。”易中海把蓝布包往桌上一放,“明儿让他去工程队打个招呼,省得有人找茬。”
易中河凑过来:“大哥,不用这么麻烦……”
“咋不麻烦?”易中海拍他肩膀,“咱院儿几百口子,得让人知道咱兄弟是一条心——你是我易中海的亲兄弟,往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吕翠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着兄弟俩的对话,嘴角偷偷翘起来。她往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酱爆鸡丁,还有一碗热乎的小米粥——跟中午在饭店吃的那桌,像极了。
易中河望着桌上的菜,忽然红了眼。前世他总说“孤独是常态”,现在才懂——最暖的日子,不是住多好的房子,是有个人把你当宝贝,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你。
窗外的暮色渐浓,院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易中海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易中河碗里:“吃!吃饱了明儿才有力气跟哥逛院子!”
易中河扒拉着米饭,含糊应着。他知道,从今儿起,这四合院的一砖一瓦,都成了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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