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流逝，咸阳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起初只是零星飘洒，渐渐变得密集，如同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覆盖了西市破败的屋顶、泥泞的街道和远处巍峨的城墙。
天地间一片素白，连平日里喧嚣的市井嘈杂声，似乎也被这层冰冷的洁白过滤得微弱了许多。
李长明和阿言蜗居在那间小小的土屋里。屋外寒风呼啸，雪花从门缝和窗隙钻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屋内，李长明用捡来的破砖和泥巴勉强糊住了漏风最厉害的地方，又在屋子中央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火塘。
点燃了从市上买来的、质量最差的炭块。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些许严寒，也映亮了两人沉默的脸庞。
炭火的质量确实差，烟雾有些呛人，但比起屋外的冰天雪地，这里已是难得的温暖港湾。
阿言手臂的伤已基本愈合，她坐在火塘边的一块破草垫上，手里拿着一根细小的木棍，就着火光，在铺了一层薄灰的地面上，笨拙地划拉着。
李长明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看着她在灰上写出的那个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的“人”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这几日，在等待质子回音的煎熬中，或许是出于排遣，或许是想拉近彼此的距离，李长明开始教阿言认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
阿言学得很认真，也很吃力。她握“笔”的姿势更像握匕首，手腕僵硬，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但她眼神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紧抿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那种与平日里冷冽杀手形象截然不同的、带着点笨拙的执着，让李长明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柔软。
窗外是寂静的落雪声，屋内是炭火的噼啪声和阿言划动灰烬的沙沙声。
一种难得的、近乎安宁的气氛，在这狭小破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李长明看着阿言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翘，平日里总是冰封般的表情，此刻在专注中透出一丝罕见的恬静。
他忽然觉得，这个冰冷残酷的战国乱世，似乎也因为这一点点微光和人性的暖意，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阿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看向他。
四目相对，李长明没有躲闪，反而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带着鼓励的笑容。
阿言微微一怔，迅速低下头，继续划拉着地上的字，但李长明敏锐地捕捉到，她那被火光映照的、白皙的耳廓，悄然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这一刻，无声胜有声。
然而，乱世中的宁静，总是短暂得如同泡沫。
就在李长明沉浸在这片刻温馨中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仿佛重物坠地的闷响！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两人瞬间警觉！阿言如同受惊的猎豹，猛地扔掉木棍，手已按在了靴筒中的匕首上，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警惕。
李长明也霍然起身，抄起靠在墙边的短棍，示意阿言稍安勿躁，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到一个黑影倒在院门的门槛旁，蜷缩着，身下的白雪正被迅速染成刺目的暗红色！
是个人！而且受了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