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明那句压得极低的“隔墙有耳”,如同冰锥刺破了偏殿内短暂而脆弱的平静。
少年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锐利的光芒瞬间转为冰冷的警惕。
他并没有立刻惊慌四顾,而是深深看了李长明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赞许对方的警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对着空无一人的殿角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片刻后,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从殿外远处响起,又渐渐远去,仿佛是负责警戒的人悄然扩大了巡查范围。
李长明心中了然,这质子宫内,并非全无可靠之人,至少,蒙骞那样的心腹是存在的。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但气氛已然不同。
之前的对话是试探和机锋,现在则多了一层共同防范风险的微妙默契。
嬴政重新将目光投向李长明,之前的急切和波动已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但眼神深处燃烧的火焰却更加炽烈。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抛出了核心问题,声音低沉而清晰:
“先生适才所言,在心不在纸。
然,政有三问,望先生解惑。”
李长明心神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躬身道:“殿下请讲,小人必竭尽所能。”
嬴政端坐,一字一顿地问道:
“第一问,何为‘势’?”
势!
这是战国谋臣策士们纵横捭阖的核心概念,也是帝王心术的根基!
一个极其抽象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李长明没有丝毫犹豫,他早已料到会涉及此类根本性问题。
他没有引经据典,而是用最直观的比喻回答,力求让年轻的嬴政能够瞬间理解其动态和力量感:
“回殿下,‘势’……如同水。”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
“静时,涓涓细流,看似柔弱,可穿石;
动时,滔滔江河,奔流到海,无可阻挡。
居高临下,则成瀑布,飞流直下,力逾千钧。
蓄于深渊,则隐蛟龙,待时而动。
水无常形,因器而变。
‘势’亦如此,无常势,因时而动,因利而导。”
他将“势”的形态、力量、变化和潜力,用水做了生动形象的阐述。
嬴政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微微颔首。
紧接着抛出第二问,问题更加深入和具体:
“第二问,何以聚‘势’?”
如何积累力量?这是所有身处逆境者最关心的问题。
李长明再次用一个比喻回答,这次是农耕和水利中常见的景象:
“聚势,如同挖渠蓄水。”他双手虚拢,做出挖掘和引导的动作。
“渠深且通,则雨水自汇,溪流自来,积少成多,终成渊潭。
若渠浅而塞,纵有暴雨,亦四散流失,难成气候。
故聚势之道,在于修渠。
——修己身之德(渠道深度),明方向之道(渠道走向),聚可用之人(引水之源)。
渠成,则水势自至。”
他将聚势的关键归结为自身修养、明确目标和招揽人才,这些都是根本之道,不涉及具体阴谋。
嬴政听得极其专注,身体不自觉的前倾,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问出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第三问:
“第三问,何以用‘势’?”
如何运用力量?这直接关系到行动和成败。
李长明神色凝重,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可能被视为鼓动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