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春日来得迟，残雪未融尽，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西市边缘那间破败小院的气氛，却因一份意外的“礼物”而悄然升温。
距上次质子宫会面不过数日，蒙骞再次深夜到访。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两辆用破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还有三名看起来沉默寡言、手掌粗大的工匠。
“李先生，”蒙骞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压低声音，“殿下有令，送来些‘宫中清理出来的废弃之物’，说是……占地方，请先生您代为处置看看，能否……变废为宝。”
他掀开破布一角，露出下面黑黝黝、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矿石块，质地明显比寻常铁矿石要优良得多。而那三名工匠，虽然穿着普通，眼神却透着精干和谨慎，显然是经过挑选、口风紧且手艺可靠的人。
李长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赵政的用意——这既是对他之前“冶铁故事”的一次实际测试，看他是否真有能力“化腐朽为神奇”，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回报和信任的延伸。这批矿石和工匠，就是他们之间第一条实质性的、秘密的利益输送渠道！这条渠道一旦打通，未来可以输送的，将远不止是钢铁。
“殿下厚意，明……定当尽力。”李长明压下激动，郑重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成了一个小型的秘密工坊。李长明凭借记忆中的知识和之前反复推演的思路，指挥三名工匠（他们起初对这个年轻“先生”的奇怪指令将信将疑，但碍于命令和蒙骞的威严，只能照办）开始忙碌。
首先是在院子最隐蔽的角落，利用现有的残垣断壁，搭建一个缩小版的“高炉”。李长明画出示意图，讲解加高炉身、预留通风口、使用耐火泥（找来特定的黏土混合其他材料反复试验）内衬的重要性。工匠们虽觉新奇，但毕竟是行家，很快理解了意图，动手能力极强。
然后是鼓风设备。李长明放弃了复杂的风箱，而是设计了一个简易的、由两个皮囊交替压气的“双动式”鼓风装置，用杠杆原理操作，力求节省人力又能提供相对持续的风力。这个装置让工匠们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准备工作就绪，第一次点火冶炼。过程远非一帆风顺。火候控制、鼓风节奏、矿石与燃料（木炭）的比例，都需要反复调试。第一次，炉温不够，炼出来的是一坨海绵状的、充满杂质的生铁疙瘩，脆而易碎。第二次，鼓风过猛，燃料燃烧太快，炉温过高却难以持久，结果也不理想。
失败和浓烟引来了邻居的侧目和抱怨，幸得蒙骞暗中周旋，才没惹来大麻烦。李长明没有气馁，和工匠们一起复盘问题，调整参数。阿言则默默承担起更多的警戒和后勤，她的存在让工匠们不敢多问，也让李长明能够全心投入。
终于在第五次尝试时，当炉火呈现出一种稳定的、白炽的颜色，当李长明根据经验判断时机成熟，下令停止鼓风、扒开出铁口时，一股炽热的、耀眼的金红色铁水流淌而出，注入事先准备好的沙模中！
待其冷却，敲碎沙模，一块银灰色、闪着致密金属光泽的铁锭呈现在众人面前！与之前那些粗糙多孔的生铁完全不同！
一名老工匠颤抖着拿起铁锤敲击，声音清脆，回音悠长。
他又用粗锉打磨边缘，发现韧性极佳，不易崩裂。
“这……这铁……”老工匠激动得语无伦次，“老汉打铁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坚韧的铁！”
李长明心中狂喜，他知道，这就是初步成功的“钢”！
虽然工艺还很粗糙，碳含量控制不精确，但其性能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铁器！
阿言一直在一旁静静观看，此时她走上前，拿起那块尚有余温的钢锭，抽出自己的匕首，用刀背与钢锭边缘用力刮擦。
一阵刺耳的声音后，匕首的刀背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凹痕，而钢锭边缘只留下浅浅的白印。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向李长明，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钢，比她那把精心打造的匕首材质还要好！
李长明没有满足于此，他挑选了最好的一块钢锭。
亲自指导工匠们进行简单的锻打和淬火处理（再次利用了他有限的材料学知识），进一步提升了其硬度和韧性。
最终，他们得到了几块巴掌大小、性能卓越的钢坯。
技术的成功，不仅仅意味着他证明了自身的价值，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一条连接他与未来秦始皇的、基于实际利益和能力的秘密纽带，已经牢固地建立起来。
这条纽带，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有力量。
李长明将其中一块最好的钢坯，连同他详细记录（用炭笔写在麻布上）的工艺流程、关键参数、失败教训和改进设想，仔细密封好，交给蒙骞。
“请转呈殿下，此物或有些许用处。工艺尚需完善，明会继续钻研。”他谦逊地说道，但自信已然流露。
蒙骞郑重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就在蒙骞准备离开时，李长明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蒙队率，还有一事，想劳烦殿下。”
“先生请讲。”
“殿下如今在宫中，消息或许比我们灵通些。可否请殿下帮忙，暗中查访一个人？
此人可能曾在某位权贵门下担任文书之职，特点是……擅长或经常使用朱砂批注文书。或许……
近期已不在其位，或行踪不明。”李长明没有提及吕公，也没有说死者之事，只提供了“朱砂批注”这个关键线索。
他知道，以赵政的聪慧和逐渐恢复的些许影响力（既然能调动矿石工匠，查个人应该也有可能），必然能明白这个请求背后的深意。
蒙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明白了，我会禀报殿下。”
蒙骞带着钢坯和密信，以及新的调查任务离开了。
小院恢复了暂时的平静，但李长明知道，平静之下，新的波澜正在涌动。
技术的红利已经显现，而围绕权力与阴谋的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