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信侯府的夜宴,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网。
赵政踏入府门时,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沉水香与烤鹿肉的香气。
穿玄色深衣的侍女捧着青铜灯盏,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晃出暖黄的光晕。
前厅里,百官勋贵已坐满九桌,锦茵绣席间,玉杯盛着琥珀色的酒,金盘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炙肉、蒸鱼、蜜饯。
“太子殿下到——”
司仪的唱喏声中,吕不韦从后堂转出。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赤金腰带,发冠用南海珍珠点缀,整个人像一块浸在月光里的玉,温润却透着冷光。
“政儿,来。”吕不韦笑着抬手,“孤给你留了主位。”
赵政扫了眼主位。
——那是离吕不韦最近的席位,桌上摆着一对描金的青铜烛台,烛火映得杯中酒液泛着金波。
他刚要坐下,李长明在旁轻扯他衣袖:“殿下,按礼,您该坐吕相右侧。”
赵政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吕不韦虽未明说,但主位旁的位置,才是真正的“上座”。
这是相府的规矩,也是权力的排序。
“先生请。”赵政侧身,让李长明先坐。
李长明坦然落座,目光扫过全场。
楚系的阳泉君坐在左首第三席,脸色比平时更阴沉;
蒙骜坐在右首,正低头擦拭腰间玉佩;
其他大臣或交头接耳,或垂首饮酒,眼神却都不自觉往主位瞟。
“今日请各位来,一是庆贺孤新任丞相,二是……”吕不韦举杯,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与太子殿下亲近亲近。毕竟,孤与令尊子楚,曾是过命的交情。”
满座皆举杯呼应。
赵政端起酒盏,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璧,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
“政儿,尝尝这炙鹿肉。”吕不韦夹了一筷子肉,放进赵政面前的银碟。
“这是西戎进贡的雪鹿,孤让厨子用松枝烤了三天三夜,最是鲜嫩。”
“谢丞相。”赵政夹起肉,慢慢咀嚼。
肉香在舌尖化开,他却想起李长明说过的话:“吕不韦的每一份‘示好’,都标好了价码。”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热。
有大臣开始拍吕不韦马屁:“文信侯真乃奇人!当年在邯郸,一眼看中子楚公子,散尽家财助他归秦。
如今又辅佐大王继位,这等眼光,这等忠心,我等望尘莫及!”
吕不韦笑着摆手:“诸位过誉了。孤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倒是太子殿下,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沉稳气度,将来必是位有道的明君。”
他说着,目光转向李长明:“李先生,当年在邯郸,孤与先生也算有旧。
听闻先生曾与一吕姓商人相交,可惜那人卷入逆案,已伏法。先生可知此事?”
满座瞬间安静。
李长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眸一笑:“丞相明鉴。长明当年在邯郸,确实结识过几位商贾。
只是那吕姓商人,长明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后来听说他犯了国法,孤也替他惋惜。”
“惋惜?”吕不韦挑眉,“听说那商人倒台前,还念叨着‘李先生是好人’。孤倒觉得,先生交友,该更谨慎些才是。”
这话里的机锋,像根细针,扎得人后背发疼。
李长明放下酒盏,抬眼看向吕不韦,目光平静如水:“丞相教训的是。
长明愚钝,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一心辅佐太子,再不敢与外臣多交。”
“如此便好。”吕不韦大笑,举杯与李长明碰了碰,“李先生是太子臂膀,孤自然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