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宫的夜,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轻响。
阿言站在书房门口,指尖攥着衣角,指节泛着青白。
月光从廊下的灯笼里漏出来,洒在她靴底的青石板上,像铺了层薄霜。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门里的烛火晃了又晃,她终于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李长明的声音,带着点刚放下书的慵懒。
阿言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李长明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卷《韩非子》,见她进来,抬了抬眉:“这么晚,有事?”
阿言点点头,却不肯坐。
她站在阴影里,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下巴绷得紧紧的:“先生,我……有话跟你说。”
“坐。”李长明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口茶再讲。”
阿言没动。她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药瓶——那是给她敷伤口的金疮药,瓶身还沾着她上次换药时蹭的药渣。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废弃营房里,李长明举着钢剑替她挡下那支弩箭,箭头扎进他肩膀时,他疼得额角冒冷汗,却还笑着说“阿言,没事”。
“先生,”她声音发颤,“我不想再跟着你了。”
李长明愣住。茶盏在他手里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落在书案上,晕开个深色的圆。
“我……我有大仇没报。”阿言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在赵国,匈奴人杀了我的父母,抢了我的村子。
我跟蒙骞逃出来,一路乞讨到咸阳,就是为了找机会报仇。可现在……”她抬头看李长明,眼睛红红的。
“你现在成了王孙的先生,有地位,有势力,不需要我这个只会打架的护卫了。我不想……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李长明的手慢慢攥紧。他想起第一次见阿言的场景——在邯郸的乱葬岗,她浑身是血,抱着一把断刀,眼神像只受伤的狼。
那时她才十五岁,嘴里念叨着“我要报仇”,却被秦兵当成流民抓起来。
是他花了十两黄金,把她从牢里赎出来,跟着自己学武艺、学谋略。
“拖累?”他轻声重复,像在嚼一块发苦的糖,“阿言,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在函谷关,我被秦兵围了,是你替我挡了那支毒箭?”
阿言的肩膀颤了颤:“我……我记得。”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在咸阳城的酒馆里,几个贵族子弟欺负蒙骞,是你提着刀冲进去,把他们砍得抱头鼠窜?”
“我……”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在废弃营房,你替我包扎伤口,手都在抖,却还说‘先生,我不疼’?”
李长明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根针,扎在阿言心上。
她忽然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可我不想一辈子做你的‘影子’。我想做自己,想报仇,想……”
“想什么?”李长明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想做个有用的人。”阿言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不是你的护卫,不是谁的附庸,是能自己站着的人。”
李长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带着点粗糙的茧:“傻丫头,你以为我只是需要一个护卫?”
他从书案抽屉里拿出样东西——是把青铜匕首,刀鞘上刻着缠枝莲,是去年在栎阳城买的,一直没舍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