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门外的晨雾还没散透,风裹着残冬的寒气,刮得城楼上的旗帜簌簌作响。曹爽立在箭楼阴影里,目光始终锁着远处的官道——半个月前派桓范去查司马氏遗留的粮库与田产,这位掌管全国农财的大司农,是他眼下最倚重的臂膀,也是曹爽集团里少有的“正人君子”,半点闪失都容不得。
终于,尘烟起处,一匹白马踏雾而来。可看清马背上的人时,曹爽的心猛地一沉——那哪里还是半月前精神矍铄的桓范?原本只在鬓角染霜的头发,如今全白得像覆了层雪,连束发的玉簪都歪歪斜斜挂着;他不是坐在马背上,而是被两名属官半扶半搀着,上半身几乎贴在马颈上,每颠簸一下,都要抬手按住胸口,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痛。
“快,去扶先生!”曹爽快步走下城楼,刚到城门口,白马已踉跄着停下。桓范被属官搀着落地,脚刚沾地便晃了晃,若不是曹爽及时扶住,险些栽倒。
“大将军……”桓范的声音细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抬头时,曹爽才见他眼眶通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道紧绷的线,连呼吸都带着颤音,“老夫…”
他说着要去掏怀中的账册,手刚抬到胸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蜷缩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曹爽连忙拍着他的背顺气,指尖触到他的手腕,只觉一片冰凉,那脉搏跳得又弱又乱,不似风寒侵体的虚浮,倒像心神耗竭到了极致。
“先别说了,你这是怎么了?”曹爽扶着他往旁边的驿站走,“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桓范的咳嗽渐渐止住,却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驿站窗外的枯树,眼神空茫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惑:“大将军……老夫是去了温县才明白过来,大将军挖坟是假查粮是真,司马氏的祖茔就在那儿……他们藏粮的地窖,就挖在祖坟后面的山坳里,离司马防的墓碑,也就几十步远。”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场景:“挖粮的时候,铁锹碰到陶俑的声音……老臣听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些陪葬的铜器,被士兵碰倒时,响得能震碎人心。老臣一辈子没做过挖人祖坟的事,哪怕是反贼的祖坟……可那些粮是赈济流民的救命粮,不挖,洛阳城里的流民就要饿死……”
说到这儿,桓范突然抓住曹爽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恳求:“大将军,老夫是不是做错了?夜里闭上眼睛,总觉得有影子在床边晃,一会儿是流民饿肚子的样子,一会儿是司马家先祖的碑石……老臣这心,堵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曹爽这才彻底明白——桓范不是累病,是得了心病。这位一辈子循规蹈矩、连踩死只蚂蚁都要愧疚半天的老好人,是硬逼着自己做了违心的事,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迈不过去。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把这位老臣逼的太狠了,还真的对不住这位老先生。
“先生没做错。”曹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格外温和,“您挖的不是祖坟,是救流民的活路。去年关中大旱,您把自己的俸禄都拿出来赈济流民,可那些世家粮商却捂着粮库涨价,您当时怎么说的?您说‘为官者,见百姓受苦而不救,才是真的错’。现在也是一样,那些粮在司马残余手里,只会变成他们反扑的资本,在您手里,才能救活人。”
桓范怔怔地看着曹爽,眼眶又红了。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心里的愧疚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曹爽见他还在纠结,没再继续劝说,只是对属官吩咐:“去将军府把安神汤取来,再请张太医——就是擅长调理心神的那位,别声张,就说大司农劳顿过度,需要静养。”
属官应声而去,驿站里静了下来。桓范望着桌上的茶杯,突然低声说:“将军,老臣还查到,司马氏在雍凉的粮,有三成是钟家帮着运的……王家也借了五百石给司马残余,他们的账册,老臣都抄下来了。”
曹爽心中一凛——果然,世家与司马残余的勾结,比他想的还要深。但他没在桓范面前表露声色,只是轻声道:“这些事不急,等您养好了精神,咱们再慢慢议。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您的身子好起来。”
说话间,软轿抬到了驿站门口。曹爽亲自扶着桓范上轿,看着轿帘落下时,桓范还在望着窗外的流民,眼神里满是复杂。曹爽知道,这位老臣的心结,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开的,但只要他能挺过这关,往后对付世家、肃清司马残余,便又多了一位最可靠的伙伴
软轿缓缓驶向大司农官邸,晨雾渐渐散去,洛阳城的轮廓清晰起来。曹爽站在城门口,望着轿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方天画戟——司马残余未清,世家又虎视眈眈,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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