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农官邸的内院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轻响。软轿停在正厅门口时，桓范扶着轿壁，脚步仍有些虚浮。两名侍从上前想搀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不用，老夫还走得动。”
穿过栽着几株枯梅的庭院，走进卧房，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这是之前曹爽让人提前送来的安神香，烟丝细细的，在铜炉里蜷成一团，却没驱散满室的沉闷。桓范坐在床沿，刚想解下发冠，手指碰到那根歪歪斜斜的玉簪，又想起温县山坳里的场景，胸口猛地一闷，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大司农，张太医到了。”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
张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见桓范脸色苍白，先为他把了脉，又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大人这脉象，虚而不浮，乱而不躁，不是风寒，是心神耗损太过。是不是近来做了什么违心的事，心里总憋着一口气？”
桓范的手指攥紧了床褥，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挖了反贼的祖坟……虽是为了查粮，可夜里总睡不安稳。”
张太医恍然大悟，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一边写药方一边叹道：“大人是心善之人，哪经得起这种事。这方子是‘安神定志汤’，每日煎服两次，再配上静心打坐，少想烦心事，慢慢就会好起来。只是这心病终究要心药医，若大人总放不下，再好的药也没用。”
送走张太医，桓范看着桌上的药方，眼神又空茫起来。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那本染了些尘土的账册——这是他在温县抄录的司马氏粮库与世家往来的记录，每一页都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末尾那道歪斜的“悔”字，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先生。”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桓范抬头，见曹爽提着食盒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大将军怎么来了？”他连忙把账册合上，藏到书案抽屉里，像是怕被看见那道“悔”字。
“来看看你。”曹爽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时，一股温热的药香飘出来——里面是一盅安神汤，还冒着热气，“张太医说你需要静养，我让人在将军府熬了汤，趁热喝吧。”
桓范看着那盅汤，眼眶又有些发热。他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药液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里的寒凉：“大将军，老夫……老夫还是觉得不安。那些账册上记着，钟家不仅帮司马氏运粮，还私下给雍凉的司马残余送了不少布匹，这要是查下去，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曹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书案的抽屉上——他刚才分明看见桓范藏账册的动作。“先生是怕得罪世家？”他轻声问。
桓范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不是怕得罪，是怕……怕牵连太多无辜的人。钟家子弟虽顽劣，可钟太傅毕竟是三朝老臣，真要查起来，朝堂上怕是要乱。”
“先生还记得去年流民涌入洛阳时，钟家粮店的粮价涨了多少吗？”曹爽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重量，“三成。当时有个老妇人，为了给孙子买半斗米，把陪嫁的银簪都当了。您当时把自己的俸禄都拿出来赈济，可钟家的粮库大门，却连条缝都没开。”
桓范的身子僵了僵，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老妇人冻得发紫的手，孩子饿得哭不出声的模样，还有钟家粮店伙计那句“没钱就别来买粮”的嘲讽。他握着汤碗的手开始发颤，温热的药液洒出来，滴在衣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先生，您以为的‘无辜’，或许只是没看见他们背后的苛待。”曹爽站起身，走到书案前，轻轻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账册，“这些账册上的数字，不是冰冷的记录，是流民的救命粮，是被占田农户的眼泪。我们查的不是世家，是那些藏在世家光环下的恶行；我们要的不是乱，是让百姓能有口饭吃，有片田种。”
账册被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钟家运粮三千石至雍凉”“王家借粮五百石给司马残余”，每一行字都像是在诉说着被掩盖的真相。桓范看着这些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滴在账册上，晕开了墨迹。
“大将军……老夫懂了。”他抹了抹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却多了几分坚定，“这些账册，老夫会整理清楚，钟家、王家的往来，老夫也会一一查明。就算得罪再多世家，老夫也认了！”
曹爽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中松了口气。他拍了拍桓范的肩膀：“先生不用急，我们一步步来。先把您的身子养好，再慢慢整理账册，流民的粮要赈，世家的账要查，但都急不得。”
桓范点了点头，端起剩下的安神汤一饮而尽。这一次，温热的药液终于驱散了心里的寒凉，让他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他把账册重新收好，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惶惑，多了几分笃定。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起来，檐角的积雪被风吹落，落在庭院的枯梅上，像是给枝头添了几分生机。曹爽看着庭院里的景象，知道桓范的心结虽未完全解开，却已迈出了最难的一步。而这盘棋，也终于要从暗处，走向明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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