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放榜前一夜，洛阳城的雨下得缠绵，内侍监的灯笼在宫道上拖出长长的水影。张迁佝偻着背，怀里揣着那叠被篡改的榜单，靴底碾过积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夜里格外刺耳。他推开曹芳寝殿的门，烛火瞬间将“曹勋”“曹恒”等十个宗室名字映得清晰——这是曹芳私下圈定的名额，要硬生生插进原本全是寒门子弟的榜单。
“陛下，名单改好了，玉玺盖下去，明日一早就能贴出去。”张迁将榜单递到曹芳面前，语气带着谄媚，“有这十位宗室子弟在，农政署就不敢全听曹爽的，您也能多些制衡的筹码。”
曹芳的手指在榜单边缘摩挲，指尖冰凉。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音发颤：“曹爽刚平了司马邕的乱，又擒了陈恂，现在民心都向着他……咱们这么做，会不会闹大？”
“闹大才好！”张迁压低声音，凑到曹芳耳边，“只要宗室子弟进了农政署，曹爽想推土地整改、扩种土豆，就得看咱们的脸色。再说，您是天子，选谁入仕，轮不到一个大将军指手画脚！”
这句话戳中了曹芳心底的痛处——他当了十八年皇帝，却始终活在曹爽的阴影里，连选官的权力都快保不住了。他咬咬牙，抓起玉玺，“啪”地盖在榜单上，朱红的印泥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次日清晨，雨停了，洛阳城南的放榜墙下挤满了人。寒门考生李默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毛笔——他在并州试点种出的土豆亩产三百斤，策论里写的“土豆套种粟米法”还被苏清鸢夸赞过，满心以为能中个县丞。可当他看清榜单时，眼睛瞬间红了——自己的名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曹勋”，那个去年强占他邻居三亩田、逼得人家卖女的宗室子弟！
“怎么会这样？”李默攥着毛笔的手发抖，笔尖戳破了掌心，“我明明考得好好的，怎么会落榜？”
周围的寒门考生也炸开了锅，有人指着榜单上的宗室名字骂：“这不是欺负人吗？曹勋连土豆苗和野草都分不清，也配进农政署？”人群越聚越多，连路过的流民都停下脚步，听着考生们的哭诉，有人忍不住喊：“去找大将军评理！曹将军最护着咱们寒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到将军府。曹爽刚听完高顺汇报并州军粮库的清查情况，闻言猛地站起来，玄甲上的铜扣“当啷”作响。他抓起案上的方天画戟，戟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曹芳好大的胆子！敢在科举上动手脚，把农政当他家的私产！”
半个时辰后，曹爽带着李默和几名寒门考生，直奔太极殿。此时朝堂上，陈群正捋着花白的胡须，对着曹芳躬身道：“陛下选宗室子弟入农政署，实乃明智之举！这些子弟自幼习礼，知书达理，比那些只会种地的寒门子弟强百倍，定能助陛下稳定农政！”
“陈大人这话，我倒要问问！”曹爽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他大步走进来，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拄，震得殿内地砖都颤了颤。他将李默拉到身前，又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啪”地拍在御案上，“陛下，您认识李默吗？他在并州带着流民开垦荒田五十亩，土豆亩产三百斤，救活了三百多流民！您再看看曹勋——这是他强占民田的供词，这是农户卖女的契约，您说，这等败类，配进农政署吗？”
纸页散落一地，朝臣们纷纷弯腰去捡，看完后都倒吸一口凉气。曹勋的父亲曹恒脸色惨白，忙出列辩解：“大将军休要污蔑！我儿只是一时糊涂，再说宗室子弟入仕，本就是祖制，岂能因一点小事就否定？”
“祖制？”曹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内的宗室大臣，“祖制里写了‘宗室子弟可强占民田、逼死百姓’吗？祖制里写了‘农政署要养一群只会吃粮不会做事的废物’吗？陈大人说宗室子弟‘知书达理’，去年兖州大旱，陈大人紧闭粮库，见死不救，这就是您说的‘知书达理’？”
陈群被怼得脸色铁青，手指着曹爽，半天说不出话：“你……你简直目无朝堂！”
“我目无朝堂？”曹爽向前一步，玄甲上的沙尘落在金砖上，“我只知道，农政署是为百姓办事的地方，不是给宗室、世家谋私利的地方！这十个宗室名额，对应的是十个县丞职位，每个县丞要管上千亩农田、上万流民！让曹勋他们去，明年这些县的流民就得饿肚子！陈大人，您能保证他们有饭吃吗？曹恒大人，您能吗？”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曹恒和陈群都低下头，不敢接话。中立宗室曹肇弯腰捡起李默的策论，翻了几页，忍不住赞叹：“这‘土豆套种法’写得详实，连土壤湿度、播种间距都标得清清楚楚，真是难得的农政人才！陛下，臣以为，科举当以实绩为准，若硬加宗室名额，恐失民心啊！”
曹芳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看着殿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听着他们“支持曹将军”的呼喊，知道自己再坚持下去，怕是要引发民怨。可他又不甘心——这是他为数不多能牵制曹爽的机会。
就在这时，李默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不求当多大的官，只求能让流民有田种、有饭吃！曹勋他们占了名额，明年兖州的流民就要饿肚子了，求陛下收回成命！”
其他寒门考生也跟着跪倒，齐声喊：“求陛下收回成命！”
曹爽看着曹芳，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压迫：“陛下，臣并非要与宗室为敌。若宗室子弟真愿为农政出力，可参加下一届科举，凭真本事上榜，臣绝不阻拦。但这届名额，必须还给寒门——他们用汗水换来的实绩，不该被特权践踏。”
曹芳看着眼前跪倒的考生，又看了看曹爽眼中的坚定，终于松了口气，却又带着一丝不甘：“准奏。宗室名额取消，仍按原榜单录取。”
退朝后，李默跟着曹爽走出太极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将军，谢谢您！臣定不会辜负您，定要让兖州的流民都吃上饱饭！”
曹爽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扉页上写着“农政要义”四个大字：“这是我整理的种植、救灾心得，里面有应对蝗灾、改良土壤的法子，你拿着，或许能帮到你。”
李默双手接过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的宝贝。
而殿内，曹芳摔碎了第三只茶杯，碎片溅了张迁一身。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恨意：“曹爽！你敢当众逼朕，这笔账朕记下了！张迁，去查那些寒门考生的底细，哪怕是偷过一根针，也要给朕揪出来！我就不信，找不到治他们的法子！”
张迁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暗自叫苦——他知道，曹爽既然敢保这些考生，肯定早就查过他们的底细，想找出错处，难如登天。
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太极殿的金砖上，却暖不了曹芳冰冷的心。他知道，自己与曹爽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此刻的洛阳街头，李默拿着榜单，兴奋地向流民们宣布：“明年咱们种土豆，定能吃饱饭！”百姓们欢呼起来，笑声传遍了整条街，也传到了曹爽的耳中。他望着这一幕，握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只要民心还在，他就有信心，能让大魏的流民都过上好日子，能改写五胡乱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