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陈凡没去技术科,而是直接拐进了二号车间。
昨天的胜利,只是纸面上的。
他要的是,让理论在钢铁轰鸣的车间里,真正落地生根。
车间内,热浪扑面。
巨大的冲压机每一次落下,都让脚下的水泥地随之战栗。
空气中那股浓烈十倍的机油与金属切削液的混合气味,让陈凡有种回到主场的亲切感。
那一身崭新的白衬衫,在一片油污的蓝色工装中,扎眼得像雪地里的一团火。
工人们的目光,好奇、探究、敬畏,不一而足。
昨天那个大学生一句话解决军工难题的传说,已经插上翅膀,飞遍了整个车间。
陈凡无视了所有目光,径直走向那台惹出麻烦的3号车床。
苏联援助时期的老伙计,机身上满是油泥与划痕,见证着岁月。
“陈师傅早!”一个年轻工人主动打招呼,声音里满是尊敬。
陈凡微笑着点头,随即俯下身。
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轻轻滑过车床冰凉的导轨。
指尖的触感反馈给他——几道微不可察的磨损,超出了公差范围。
他又侧耳贴近主轴箱,静静聆听齿轮咬合的微弱杂音。
前世执掌偌大一个鞍钢,他闭着眼都能听出一台机器的五脏六腑是否安康。
这台3号车床,底子硬朗,却像个疏于照料的老人,一身的毛病。
“小陈师傅,来看这宝贝疙瘩?”
车间主任孙爱国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
“孙主任。”陈凡直起身,“我想看看这台车床最原始的技术图纸和维修手册。”
孙爱国一听“图纸”二字,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有倒是有……就是,就是资料室里有点乱。”
“平时老李他们修机器,全凭手感,那玩意儿……基本没人看。”
“带我去看看。”陈凡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爱国只好领着他,来到车间角落一个光线昏暗的小房间。
门一开,一股纸张腐烂和陈年灰尘混合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凡的目光扫过屋内。
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歪斜地立着,地上、柜顶,到处都堆着一卷卷泛黄脆化的图纸,有的甚至被踩出了脚印。
这里,就是红星轧钢厂一个核心车间的“技术心脏”?
陈凡的心,沉了一下。
孙爱国更不好意思了,搓着手干笑:“嘿嘿,平时太忙,没人收拾。3号车床的图纸,应该在那个柜子里,你自己找找?”
陈凡点头,走过去,拉开一个吱呀作响的柜门。
他抽出一卷图纸。
展开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图纸边缘破损,线条模糊,上面用红、蓝、黑至少五六种笔迹,层层叠叠地画满了修改痕迹。
“此处尺寸不对,要加两个丝!”
“原装轴承已坏,换国产XXXX型!”
“注意!此处装配要反过来!”
一张官方图纸,被涂改得如同废稿。
他抽出另一张,更离谱,竟是一份德文原版图纸,旁边用潦草的中文胡乱标注着几个词。
陈凡瞬间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建东那样的老师傅,宁可相信自己摸索出的手感,也不愿碰这些“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