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车间是他的战场。
夜晚,图纸是他的天下。
接下来几天,陈凡就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永动机,精准地分割着自己的时间。
当技术科的其他人掐着点下班,奔向食堂或回家时,陈凡办公桌前那盏台灯,总会准时亮起。
夜,渐深。
整栋办公楼都陷入一片墨色与死寂。
唯有技术科的窗户,顽固地透出那片孤独而温暖的光晕,如同黑海中的一座灯塔。
王建国科长有两次加班晚归,都撞见了这束光。
他脚步放轻,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的缝隙向内望去。
他看到了那个伏案工作的年轻身影。
陈凡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绘图纸。
他手握绘图铅笔,时而借助丁字尺与三角板,在纸上拉出笔直如切割的线条。
时而又徒手勾勒,画出圆润流畅、充满韵律的曲线。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致。
整个世界仿佛都已褪色、消音,只剩下他,和他笔下的那个即将诞生的钢铁宇宙。
图纸上的精密线条,王建国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那道身影。
那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专注,一种从无到有、创造世界的沉静力量。
王建国的心,又是感动,又是震撼。
这个年轻人,是来真的!
他不是为了出风头,更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他是真的想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一些什么!
技术科里,并非所有人都对陈凡抱有敌意。
一个叫刘斌的年轻技术员,刚从技校毕业没两年,性格内向,在科里就是个谁都能使唤的小透明。
他对陈凡,从第一天起,就充满了高山仰止般的崇拜。
这天晚上,刘斌因为一个报告没写完,也留了下来。
他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不敢开灯,只借着陈凡那边漫过来的余光,偷偷观察着那个身影。
他看见陈凡画完一张图,会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全是外文的书。
那本书,刘斌在厂图书馆的故纸堆里见过,封皮上印着两个字母:DIN。
陈凡翻阅得极快,似乎在核对着什么。
然后,他会换上不同硬度的铅笔,对图纸上的线条进行加粗、区分。
实线、虚线、点划线……
每一种线条都清晰分明,整个图面干净、整洁,充满了冰冷的逻辑之美。
这和他平时看到的那些涂涂改改、模糊不清的蓝图,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刘斌攥紧了手中的搪瓷杯,杯壁的温度都无法温暖他冰凉的手心。
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脚步放得极轻,如同一个朝圣者,靠近了那片光。
“陈……陈师傅,您还没下班啊?”
陈凡从图纸中抬起头,看到是刘斌,对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嗯,还有点收尾。你也是加班?”
“是,是啊。”
刘斌的视线,被陈凡桌上那张刚画好的图纸死死吸住,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陈师傅,您这图……画得太漂亮了!跟教科书里的插图一样!”
这不是恭维,是发自肺腑的惊叹。
陈凡画的是一张主轴箱的剖面图。
复杂的齿轮系、轴承、传动轴,被他用无可挑剔的线条和精准的结构,完美地呈现在一张纸上。
每一个零件的位置、装配关系,都清晰到令人发指。
更让刘斌大脑宕机的是,在图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用虚线框起来的立体图。
那是一个轴测图。
它将整个主轴箱的内部结构,以一种神迹般直观的方式,彻底暴露了出来。
“这……这个是……”
刘斌指着那个轴测图,舌头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