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绘工作,远比想象的要复杂。
尤其是主轴箱与进给箱这类核心部件,不彻底拆解,根本无法获得内部齿轮组的精确数据。
这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真正懂这台苏式老伙计,且技术冠绝全厂的顶级师傅。
陈凡的脑海中,立刻跳出了一个名字——马振邦。
二车间资格最老的八级钳工,父亲陈兴邦的老工友。
为人耿直,技术在全厂数一数二,对这些苏式设备的脾性了如指掌。
下午,陈凡在钳工台前找到了马师傅。
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用锉刀打磨一个环形工件,动作沉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韵律感。
“马叔。”陈凡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尊敬。
马振邦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认出是陈凡,粗糙的脸上露出笑容。
“是小凡啊,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你爸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你有出息,进厂就是干部身份。”
“马叔,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出山,帮我个大忙。”陈凡直接说明来意。
马振邦放下锉刀,饶有兴致地问:“哦?什么事,你说。”
“我想把3号车床的主轴箱拆开,进行一次彻底的测绘。这活儿,整个轧钢厂,离了您这位八级钳主,没人敢动。”
马振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拆主轴箱?”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小凡,你可别胡来!那里面比钟表还精密,上百个零件,顺序、朝向、间隙,错一点精度就全完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他也听说了陈凡立下的军令状,心里只觉得这年轻人初生牛犊,胆子太大,做事不牢靠。
“马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凡知道,空口白话无法说服这位固执的老匠人。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马师傅台钳上那个刚打磨好的法兰盘上。
“马叔,这个件儿,是给水泵房那台离心泵配的吧?”
马振邦眼神一动:“是啊,你怎么知道?”
“这种法兰盘内孔,要求和泵轴过盈配合,公差极严。图纸要求,是负0.02到负0.03毫米,对吗?”
马振邦的眼睛亮了,透出几分欣赏:“行啊小子,这都懂?没错!”
陈凡笑了笑,走上前。
他没有拿任何工具。
他伸出食指,指肚在那光洁如镜的内孔里,极其缓慢地转了一圈。
随后,他用指甲的尖端,轻轻在孔壁上划过。
整个车间的轰鸣似乎都消失了,马振邦只看到陈凡微微闭着眼,像是在聆听金属最细微的呻吟。
片刻后,陈凡睁开眼,语气平静而笃定。
“马叔,您这手艺,堪称绝活。”
“不过,我感觉这个孔的尺寸,稍微偏小了一丝。”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让马振邦心脏停跳的数字。
“大概在负0.018毫米。距离图纸要求的下限,还差了两个微米。”
“什么?!”
马振邦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用手指头摸一下,就能感知到微米级的误差?
这不是技术!
这是妖法!
他心里一百个不信,觉得这小子是在故弄玄虚。
“你等等!”
马振邦几乎是冲到自己的工具柜前,双手颤抖地捧出一个用红绒布包裹的木盒。
他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他视若生命的德制内径千分尺。
回到台钳前,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除。
他熟练地将测头探入孔内,指尖轻捻,凭着三十年的手感,将力道控制到最完美的状态。
车间机器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