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调整的余波,在红星轧钢厂内激荡了好几天。
新上任的干部们个个挺胸抬头,意气风发。
而被一撸到底的,则都成了缩头乌龟,是全厂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尤其是李卫东。
曾经前呼后拥的一分厂厂长,如今成了工会里喝茶看报的闲散人员。
那巨大的落差,让他短短几天就没了人样,眼窝深陷,像是凭空老了十岁。
至此,陈凡在厂里的威望,攀上了新的高峰。
无论他走到哪里,遇到的干部工人,无不毕恭毕敬地喊一声“陈总指挥好”。
就连先前还对他颇有微词的老师傅,现在见了面,都得主动点头哈腰。
那副恭敬的模样,生怕自己哪天也被记上那个传说中的小本本。
陈凡对这一切心如明镜。
敬畏,源于权力。
而他想要的,是信服。
一种只能靠实打实的功绩才能换来的,真正的信服。
他一手扶上马的这批人,必须尽快拿出成绩,用事实堵住所有悠悠之口,证明他和他背后杨厂长的选择,千真万确。
机会,说来就来。
这天下午,刚坐上一分厂代厂长位置还不到一周的孙爱国,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陈凡的办公室。
孙爱国一头冲进门,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焦急。
“陈总指挥!出大事了!”
陈凡正在审阅一张复杂的轧辊磨损数据图,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下说,天塌不下来。”
他声音平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这份镇定自若的气度,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孙爱国心头一半的火。
他重重喘着粗气,一屁股墩在椅子上,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总指挥,您看,部里刚下的加急军工订单。”
陈凡这才放下手中的铅笔,接过了文件。
文件抬头,鲜红的五角星下,是两个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绝密。
这是一份高射炮炮座“精密支撑肘节”的生产任务书。
要求:一个月内,完成五千件。
陈凡的目光逐行扫过,当他看到那串冰冷的数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材料:30CrMnSiA特种合金钢。”
“关键尺寸公差:±0.005毫米。”
“表面粗糙度:Ra0.4。”
这要求,苛刻得不像话。
30CrMnSiA,典型的高强度航空结构钢,强度和韧性极佳,但加工起来粘刀如糖,是车间里最令人头疼的硬骨头。
±0.005毫米的公差,就是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这在六十年代的国产设备上,几乎是极限操作。
至于Ra0.4的表面粗糙度,那更是要求零件表面光可鉴人!
“总指挥,棘手吧?”孙爱国哭丧着脸,“这批活儿,以前是李卫东攥在手里的,靠他手下那几个八级老师傅,用厂里唯一那台瑞士精密磨床,像绣花一样一点点磨,合格率撑死也就七成。”
他越说声音越低,充满了挫败。
“现在李卫东是倒了,可他带出来的那几个八级老师傅,思想全歪了,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天天磨洋工!”
“我这新官上任,话根本不管用,镇不住这帮老油条!更要命的是,这次订单的量是以前的三倍,时间却砍了一半!”
孙爱国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