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心脏猛地一跳，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以最镇定的姿态，从旁听席的座位上站起身，向前一步，微微躬身。
「首长，我是林致远。」
沈复首长抬起头，目光如炬，首次正式地打量这个年轻人。林致远感到那目光仿佛有重量，能穿透他的身体，直抵内心。
「这份关于青北市固定资产投资数据的交叉比对分析，是你做的？」首长指着屏幕问道。
「是的，首长。」林致远声音稳定地回答。
「数据显示，青北市上报的固投增速是百分之十五，但你的备忘录里指出，根据他们同时期上报的工业用电量、水泥钢材消耗量等关联数据进行反推，其实际增速可能不超过百分之八，甚至更低。解释一下你的依据和逻辑。」
首长的提问直接、精准，没有任何铺垫，直指核心矛盾点！
唰！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青北市市委书记和市长，都像刀子一样射向林致远。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不仅会彻底得罪青北市的领导，更可能被扣上“妄议数据”、“破坏团结”的帽子！
林致远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清晰、客观的口吻回答道：
「回首长，我的分析主要基于三点。」
「第一，数据关联性。固定资产投资，特别是实体项目投资，与工业用电量、主要建材消耗量存在强正相关关系。这是经过多年验证的经济规律。青北市上报的用电量和建材消耗增速均低于百分之六，与百分之十五的固投增速存在显著背离。」
「第二，项目核查。我调取了青北市上报的百个重点项目的公开进度信息，并与部分项目的施工许可证发放、环境影响评价批复时间进行比对。发现其中有超过三十个项目，标注‘已开工’或‘完成过半’的，其必要的审批流程完成时间，远晚于他们声称的开工时间，存在逻辑矛盾。」
「第三，资金流向参考。虽然我无法获取详细的金融数据，但公开的新闻报导和地方政务信息显示，青北市上半年多次召开会议，强调‘解决项目融资难问题’，并协调金融机构加大支持力度。如果项目资金充足、进展顺利，此类会议的频率和强度通常不会如此之高。」
林致远的回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仅引用了数据，还结合了公开信息和逻辑推理，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他话音刚落，青北市市委书记张伟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涨红，急声辩解道：
「首长！这只是他个人的片面推断！我们的数据是经过严格核实的！用电量和建材消耗可能存在统计口径问题，或者部分项目使用了更节能环保的新技术、新材料，不能简单套用过去的经验公式！他这是不了解基层实际情况的想当然！」
沈复首长没有立刻表态，他深邃的目光在林致远和张伟书记之间缓缓移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窒息。
首长没有评价谁对谁错，而是再次看向林致远，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那么，林致远同志，按照你的分析，如果青北市的数据存在如此大的水分，那么全省汇总起来的这个‘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两个百分点’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它的真实含金量，又有多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剑，直接劈开了覆盖在表面上的华丽外衣，直刺心脏！
它不仅质疑了一个市，更是质疑了整个省引以为傲的核心成绩单！
赵德明主任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李国华秘书长也屏住了呼吸。
这个问题，林致远在他的备忘录里，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林致远的回答。这个年轻人的下一句话，可能会在整个汉东省引发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暴。
林致远迎着首长审视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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