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
长江的雾，比刀还冷。
林越蜷缩在破船的甲板上，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像极了三年前赤壁战场上的战鼓。他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麦饼，那是三天前从曹军粮船上偷来的——或者说，是抢来的。
“咳咳……”船舱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林越连忙爬过去，掀开破旧的棉帘。一个身着囚服的老者躺在草堆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正是被曹操以“通敌”罪名打入死牢的前九江太守边让。
“先生，喝点水。”林越将竹筒凑到边让嘴边，里面的水带着铁锈味，是他用匕首凿穿船底的冰面取来的。
边让喝了两口，缓过一口气，枯瘦的手指抓住林越的手腕：“伯渊（林越字），你不该救我。曹操麾下的‘校事府’已经盯上你了，你带着我，就是自寻死路。”
“先生当年在洛阳教我读《春秋》时，可没说过‘见死不救’四个字。”林越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再说，我这条命，本就是先生给的。”
三年前，林越还是个在洛阳街头卖炭的孤儿，因偷了一块肉被官府追捕，是时任议郎的边让拦住了差役，还送了他一本《左传》。后来边让因讥讽曹操“赘阉遗丑”被下狱，林越混在送炭的队伍里潜入许都，趁着赤壁之战曹军后方空虚，炸开死牢的墙壁，带着边让一路向南，抢了条运粮的破船，顺江而下。
“痴儿……”边让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这是我为袁绍写的《讨曹檄文》底稿，里面记着曹操在兖州屠城的真相。你把它送到江东，交给孙策——不，交给周瑜。孙策刚死，孙权年幼，江东现在是周瑜说了算。告诉他，曹操的软肋不在军队，在民心。”
林越接过帛书，入手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想起赤壁之战时，自己躲在乌林的芦苇荡里，亲眼看见曹军的连环船被火点燃，士兵们在火海中惨叫，像一群被烧焦的蚂蚱。那时他就明白，这乱世里，民心比什么都值钱，也比什么都脆弱。
“先生放心，我一定送到。”林越将帛书藏进竹筒，又用蜡封好，塞进船底的暗格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林越猛地掀开船帘，只见江岸边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举着火把疾驰而来，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曹”字。
“是校事府的人！”林越脸色一变，“先生，你躲进船舱，我引开他们！”
“站住！”骑兵已经发现了破船，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船上是什么人？！”
林越抄起一根船桨，猛地砸向岸边的火把堆。火星四溅，引燃了旁边的干草，浓烟滚滚升起。他翻身跳上岸，故意朝着与船舱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曹操是奸贼！边让先生已经逃去西川了！”
“追！”校尉怒吼一声，率骑兵追了上去。
林越在芦苇荡里左冲右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骑兵，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块——那是他准备用来自尽的，绝不能被校事府活捉。
“小子，束手就擒吧！”校尉勒住马，冷笑一声，“你可知我是谁？我是校事府令刘慈！曹操丞相有令，活捉边让者，赏千金；活捉你这小贼者，赏百金！”
林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刘慈。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十七岁，本该是在学堂里读书的年纪，却已经历了两次死里逃生。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慈不耐烦了，挥了挥手，“放箭！”
十几支箭羽破空而来，林越猛地扑倒在地，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芦苇杆上。他趁机滚进旁边的水洼，屏住呼吸，只露出两只眼睛观察动静。
突然，江面上响起一阵悠扬的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