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江海市最昂贵的妆容。
从陈凡租住的这间天台板房望出去，半座城市都被收纳眼底。远处，“穿天冠”中央商务区的摩天楼群如同一片钢铁铸就的奇迹森林闪烁着霓虹与星光，每一扇窗户背后都可能是一个价值千万的合同，或是一场纸醉金迷的晚宴。亥伯龙集团那栋标志性的双子塔，更是如两柄刺入苍穹的利剑，昭示着资本与科技的绝对统治。
城市的脉搏，那由无数车流汇成的光河，在地表上不知疲倦地奔涌，将这座巨兽的每一个角落连接起来。声音也是。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混杂着引擎轰鸣、警笛遥鸣和无数人声的低沉嗡嗡声，是江海市永不沉睡的心跳。
陈凡对此早已习惯。他甚至能从这片喧嚣中，分辨出属于“流光棚户区”的独特音轨——楼下大排档锅勺碰撞的脆响，夫妻吵架的咒骂，孩童追逐的嬉闹，还有老旧空调外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里是江海市的背面，是那张华丽妆容下的一道疤痕。依山而建的密集楼宇，在夜晚被万家灯火点亮，远远看去，璀璨如流动的光之瀑布，“流光”之名由此而来。但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与这座城市同样沉重的喘息。
陈凡拉回视线，目光落回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泡面上。叉子上沾着的一点油星，倒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毕业一年，名牌大学的文凭没能成为敲开“穿天冠”大门的金砖，反而像一块石头，把他不多的人生积蓄砸出了一个坑。如今，他在这座城市的西南角，做着一份薪水微薄的文职工作，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要用来填补家里欠下的债务。
他就是构成那片城市心跳的无数背景音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唉。”
一声轻叹，他扒拉完最后一口面，起身收拾。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只廉价的陶瓷碗时，一阵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恍惚了一下。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层且无法言喻的感知。他看到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将这只碗从满是泡沫的盆里捞起，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擦干。一股满足而温暖的情绪，如同暖流般渗入陈凡的意识。那是房东王阿婆的情绪。这只碗是她前年过年时，儿子送给她的。
幻象一闪而逝，只留下阵阵的头痛。
陈凡靠在墙上，闭眼缓了口气。
这就是他从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一个伴随了他十几年的“诅咒”——精神残留读取。他能从一些物品上，感受到其上一任或现任主人留下的强烈情绪。大多数时候，这种感觉很微弱，就像静电一样，一触即逝。但偶尔，当物品承载的情感足够强烈时，就会像刚才那样，形成短暂的碎片化的“残响”。
这能力没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反而让他头痛的频率远超常人，也让他对周遭的情绪波动变得异常敏感，仿佛一个时刻暴露在外的、脆弱的神经末梢。
“咚、咚、咚！”
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铁皮门被敲得嗡嗡作响。
“陈凡！开门！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是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不耐烦的酒气。
陈凡皱起眉，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一条粗劣的仿金链子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闪着贼光。是这一带有名的地痞，人称“龙哥”。
“龙哥？有事吗？”陈凡的语气很平静。在流光棚户区，与这些人打交道是必修课。
龙哥喷着酒气，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凡，咧嘴一笑：“没事，就是来找王老太婆聊聊。她人呢？这个月的管理费，她好像忘了吧？”
陈凡心里一沉。王阿婆的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就留她一个人在这。所谓的管理费，不过是这些地痞巧立名目收的保护费。
“王阿婆今天不舒服，已经睡了。钱的事，等她好点……”
“我管她舒不舒服！”龙哥不耐烦地打断他，伸手就要推开陈凡往里闯，“老子今天就要拿到钱！”
陈凡下意识地伸手一挡，抓住了龙哥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