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内容如同精准投放的思维炸弹，在信息茧房中不断引爆。支持他的社群越发稳固，甚至出现了一些模仿他语调和逻辑的追随者。他被一些人奉为“理性派”的代表人物，尽管这个“理性”带着他强烈的个人色彩。
然而，随着影响力的扩大，针对他的批判和深挖也愈发猛烈。有人开始质疑他引用数据的准确性和完整性，有人翻出他过去一些偏激的言论，更有人将他的“特斯拉”、“AppleWatch”与他的批判立场并列，制作成讽刺漫画，广为传播——“精英的傲慢：何不食特斯拉？”
面对这些，户晨风大多报以冷笑。他认为这些都是对手无法在逻辑层面击败他，转而进行的低级人身攻击和动机揣测。他偶尔会挑选一两个看似“有分量”的质疑进行长篇大论的反驳，以此展示他的“逻辑优越性”。
但那个头痛，像哈利波特伤疤般预示着什么（伏地魔/强大反对力量的临近）的头痛，开始更频繁地、在不经意间造访。有时是在他看到一条关于某个偏远小镇因交通改善而露出笑容的新闻报道时；有时是在他与某个坚持“社会价值优先”的学者进行线上辩论，对方抛出他无法用纯粹经济模型完美解释的案例时；有时，甚至只是在他看到窗外那熙熙攘攘、充满了各种“低效”和“不经济”行为的市井生活时，那枚“钉子”便会突然嵌入他的神经，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让他烦躁。他将其归咎于睡眠不足、用眼过度，或者网络上“噪音”的干扰。他加大了咖啡因的摄入，并备好了更强效的止痛药。他认为这只是追求真理道路上一点必要的代价，是大脑高速运转产生的正常“热量”。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疼痛或许是他那套试图将复杂世界装入“效率”与“成本”单一框架的思维体系，在现实那坚韧、粗糙、充满悖论的岩层上碰撞时，产生的自身应力裂痕。
一天下午，他受邀参加一个线上论坛，与一位德高望重、以关注弱势群体和发展伦理学著称的老经济学家对话。论坛的主题是“效率与公平：发展的双翼”。
对话一开始，户晨风就试图掌控节奏，再次抛出了他关于高铁、关于资源错配的核心论点，语气自信，引用的数据脱口而出。
老经济学家耐心地听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温和地问了一个问题：“户先生，你的模型非常精巧，对成本的警觉也值得赞赏。但我想请问，在你的计算里，一个生活在山区、因交通不便而难以获得发展机会的年轻人的‘潜力’，价值几何？一个因基础设施改善而得以维系、避免文化消亡的少数民族社区的‘文化价值’，又该如何纳入你的公式进行量化？”
问题很平和，却像一把精准的柳叶刀，瞬间刺入了户晨风逻辑堡垒那看似坚固、实则可能忽略了某些重要维度的接缝处。
一阵剧烈的、熟悉的头痛猛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仿佛是对这个无法被“成本效益”简单量化的问题的直接生理反应。户晨风脸色微微一白，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太阳穴。
直播间里，无数观众看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
老经济学家的目光透过屏幕，似乎带着一丝洞察与怜悯。
户晨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阵眩晕和疼痛，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挑战后的攻击性。他不能，也绝不会在这里示弱。
“教授，”他的声音因那瞬间的生理不适而略显沙哑，但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我理解您的问题。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任何无法量化的‘价值’，在公共决策的残酷现实中，都极易沦为被滥用的借口和情感绑架的工具！我们不能用一个未知的、模糊的‘潜力’和‘文化价值’，去justify（证明…合理）一个已知的、巨大的、持续的成本黑洞！这是对更多数人现实福祉的不负责任！”
他避开了直接回答如何量化的问题，而是将问题重新拉回到他熟悉的“警惕浪费”和“多数人福祉”的阵地上。头痛依旧隐隐作祟，像是一个不祥的警告，但他选择无视，并用更加激昂的语调，继续捍卫他那座以“理性”为名的城池。
对话在一种略显僵持的气氛中继续。户晨风没有输掉这场辩论，至少在支持者看来，他依然逻辑严密，寸土不让。但那个按揉太阳穴的瞬间，和那无法被量化的“潜力”与“文化价值”，却如同两颗种子，悄然埋在了某些观看者的心中，也埋在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意识深处。
论坛结束后，户晨风关掉摄像头，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头痛缓缓消退，留下一种空洞的余响。他赢了场面，但那种与某种更庞大、更复杂存在碰撞后的震动感，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