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晨风在网络上的“爆火”像一剂强效兴奋剂,持续冲刷着他的疲惫。他几乎废寝忘食地投入到这场由他自己掀起的论战中,不断回复评论,参与其他相关话题的讨论,甚至被邀请进入几个线上语音房间进行“对谈”。
在其中一个规模较大的语音房间里,他再次遇到了类似B友的对手。对方试图用“偏远地区一个孩子因为通了高铁才能及时去省城看病”的个案来反驳他。
户晨风对着麦克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我非常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个体的不幸值得所有人关切。但是,朋友,请不要用个例的情感来绑架公共政策的理性分析。我们要问的是,为了这一个(或许几个)幸运的孩子,我们所投入的巨资,是否拯救了更多本可以被其他更经济方式帮助的生命?比如,同样一笔钱,如果用于加强当地的医疗设施、培训乡村医生、建立高效的远程诊疗网络,其覆盖面和拯救的生命数量,是否会远超依赖一条昂贵高铁所能带来的效益?我们不能被眼泪模糊了双眼,而忘记了去计算,哪条路径能拯救更多的人。”
他的话语通过电流传达到数百甚至上千名听众耳中。支持者为之喝彩,认为他“理智”、“清醒”、“直指核心”。反对者则更加愤怒,指责他“冷血”、“将生命数字化”。
户晨风对这类指责已然免疫。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处于风暴中心的感觉。这让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一个批判者,更是一个布道者,在传播他所信奉的“效率福音”。
然而,高强度、高压力的输出并非没有代价。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偏头痛袭来,眼前甚至出现了些许闪光。他不得不关闭所有电子设备,吞下止痛药,将自己摔进沙发里。
在药物和极度疲惫的作用下,他再次沉入睡眠。这一次,没有荒原,没有钢铁巨蟒。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精密运转的钟表内部。齿轮咬合,杠杆联动,一切都在遵循着严密的物理定律高效运行,发出令人愉悦的、规律的咔嗒声。他站在核心,感觉自己就是这套完美机械的设计师和维护者,每一个零件都在他预设的轨道上发挥最大效用。
然而,渐渐地,他注意到一些不协调的存在。几个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似乎是木质或陶质的粗糙齿轮,被强行塞进了这个精钢体系里。它们转动缓慢,效率低下,不时发出“嘎吱”的摩擦声,拖慢了整个系统的节奏。更让他烦躁的是,这些粗糙齿轮的存在,迫使周围精密的钢制齿轮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转速和咬合角度,承受额外的磨损。
他试图将这些“低效”的齿轮移除,却发现它们仿佛焊死在了轴上。他越是焦急,那“嘎吱”声就越是刺耳,整个精密钟表的运行开始变得滞涩、混乱……最终,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巨大的钟表猛地停摆了。
户晨风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偏头痛依旧隐隐作祟,但梦中的停滞感和摩擦声比疼痛更让他心悸。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晚高峰时段,车流缓慢移动,公交车里挤满了人,骑手在车流中穿梭,路边摊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个由无数鲜活、复杂、有时显得“低效”甚至“粗糙”的生命构成的现实世界,依旧在喧嚣中运转着。
梦中的完美机械和那些格格不入的“粗糙齿轮”,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那套追求极致效率的逻辑体系,似乎在面对某些无法被量化的、坚韧而“粗糙”的现实时,会遇到一种无力感。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
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不适感甩出去。“停滞是因为引入了不兼容的低效元件,”他对自己强调,“而不是高效体系本身的问题。现实世界的‘粗糙’,恰恰证明了推行理性与效率原则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他转身,没有再去碰电脑和手机,而是走进了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神里除了固有的固执,似乎也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完美机械停摆的噩梦所留下的细微裂痕。
但这点裂痕,远不足以动摇他的核心信念。他依然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是清醒的。外面的世界,那套在他看来充满冗余和浪费的体系,才是真正需要被修正和优化的“粗糙齿轮”。他擦干脸,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冷水暂时驱散了头痛和噩梦带来的不适,但一丝隐隐的搏动感,如同意识边缘一枚埋藏很深的钉子,提醒着户晨风那过度消耗后遗症的存茬。他刻意忽略了它,就像他忽略网络上那些他认为“非理性”的抨击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他调整了策略。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地回复评论或参与即时辩论,那在他看来效率低下,且容易陷入无休止的扯皮。他开始更系统地经营自己的“影响力”。他将《效率的悲歌》的核心观点提炼成一系列短小精悍的图文和短视频,配上极具冲击力的标题和冷色调的视觉风格,在多个社交平台同步发布。
“算一笔账:你缴纳的税款,是如何被‘铁疙瘩’吞噬的?”
“效率即正义:为什么说资源错配是最大的不道德?”
“告别感动:用理性视角重新审视公共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