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潮湿的夜,引擎的低吼像是这城市心脏搏动的杂音。户晨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冰凉的皮质触感透过指尖蔓延。这不是他熟悉的那辆二手丰田的塑料方向盘,轻飘飘的,带点油腻。这是法拉利,是Roma,血液一样浓稠的红色,线条流畅得像一道刚刚划破虚空的伤口。仪表盘幽幽发光,各种数字和指示灯安静地呼吸,营造出一种与车外喧嚣隔绝的、近乎神圣的静谧。只是这静谧,昂贵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副驾上的女人,他忘了名字,也许是莉莉,或是安娜,总之是那种会在这个价位跑车里出现的、妆容精致香气袭人的生物。她一直在说话,声音黏腻,混着电台里漏出的破碎旋律,关于新开的酒吧,关于某个姐妹的绯闻。户晨风没太听清,他只是“嗯”、“啊”地应着,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城市像一块巨大的、过度曝光的画布,霓虹是溃烂的伤口,车灯是流动的金色脓液。
一切都不真实。尤其是这辆车。
它安静地伏着,却蓄满了力量,每一次轻微的油门加深,都能感到后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这力量不属于他。至少,不属于那个在格子间里敲打键盘、计算房贷、在超市里对比猪肉价格的户晨风。那才是他,一个被生活打磨得棱角模糊,勉强卡在社会齿轮缝隙里的标准零件。
可今天,他坐在这里。魔幻得像一场高烧下的梦。
事情的起因模糊又带着点荒诞。他那几乎没什么印象的远房姨婆,据说是年轻时远渡重洋,在南洋某地扎了根,一辈子未育,临终前不知怎么想起了国内还有这么一门几乎断了联系的亲戚,指名道将一笔遗产留给了他。不多,但足够买下这辆二手但依旧崭新的法拉利Roma,以及……或许还能支撑一阵子与之匹配的、浮夸的生活方式。
像是贫瘠的土地突然被陨石砸中,留下一个灼热的、散发着异样能量的坑。他接住了这陨石,却不知该如何处置这能量。是福是祸,他没细想,或者说,不敢细想。他只想先抓住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体面,哪怕只有一天。
“前面右转,听说那条滨海刚修好,没什么车。”女人凑过来,带着香风,手指点了点导航屏幕。
户晨风没反对。他打了转向灯,手感轻得发假。车轮压过略显粗糙的新沥青路面,引擎声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更加放肆。路确实新,路灯还没完全装好,一段亮,一段暗,像垂死的鲸鱼断续的呼吸。
速度在不知不觉中爬升。两侧的景物连成色块,模糊不清。女人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低低叫了一声,手抓住了上方的扶手。
就在那时,阴影里动了。
是从路边隔离带花坛的暗处猛地窜出来的,一个黑影,像是凭空出现。太快了,快得只来得及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剪影——年轻,瘦削,跌跌撞撞。
“砰!”
声音沉闷,钝重,像装满湿沙的布袋从高处砸落。紧接着是刺破耳膜的刹车声,轮胎橡胶在路面上剧烈摩擦,发出绝望的哀嚎。
车子猛地顿住,惯性将他狠狠掼向方向盘,又被安全带勒回。世界在瞬间静止。只有引擎盖上,那团扭曲的、不再动弹的阴影,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副驾上的女人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随即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户晨风的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或许是更久,他僵在那里,无法思考。直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引擎盖的缝隙,缓慢地、粘稠地,蜿蜒流下,在路灯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暗红的光泽。
他猛地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下去。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他绕到车头。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廉价的、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身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对折着,头部下方,一滩深色正在迅速扩大,浸湿了干燥的路面。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男孩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尖锐,像追命的锁链。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举行。细雨霏霏,粘在黑色西装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墓地选址极好,能俯瞰半座城市,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宾不多,个个表情肃穆,或真或假。
户晨风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石像。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那场车祸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慢动作,高清,带着那声闷响和血腥味。警方最终认定是意外,男孩全责,他超速承担次要责任。法律上,他几乎安然无恙。但某种东西,从他撞上那男孩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碎了。
人群中央,那个男人格外显眼。南城首富,李业雄。五十多岁,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熨帖合身。他没有看棺木,也没有看墓碑上那张年轻却已凝固的照片。他搂着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年轻貌美的女人,那是他公开的情妇。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情妇甚至用指尖轻轻掩了下嘴,像是在克制一个不合时宜的笑。
然后,李业雄的目光转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人群外的户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