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情妇的手臂,独自走了过来。脚步沉稳,踏在湿漉漉的草皮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户晨风面前站定,雨水顺着他高级西装的布料滑落,不留痕迹。
户晨风喉咙发紧,想说什么,道歉,或者只是发出点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他发不出任何音节。
李业雄微微倾身,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愉悦:
“户先生,节哀。”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像刀锋划过水面,“说起来,还要多谢你。”
户晨风瞳孔一缩。
李业雄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恶魔吟诵般的节奏:“帮我省了……十个亿。”
说完,他直起身,像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社交礼仪,从容地转身,走回情妇身边,重新搂住她的腰。自始至终,他没有看那棺木一眼。
户晨风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看着李业雄的背影,那个在南城翻云覆雨的男人,在他撞死的“私生子”葬礼上,对他微笑,道谢。
省了十个亿?
一股寒意,比雨水更冷,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从墓地回来,噩梦才真正开始。
先是公司的项目接连出问题。合作多年的客户毫无征兆地撤资,谈好的订单在签合同前一刻黄掉,银行突然以风险评估为由收紧信贷。公司的资金链迅速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接着是税务部门上门,说是“例行检查”,却翻箱倒柜,刨根问底。很快,几张语焉不详的罚单雪片般飞来,金额不大,但名目刁钻,像精准射向关节处的小针。
然后是媒体。本地一些小报开始出现捕风捉影的报道,将他描述成一个“肇事杀人后毫无悔意”、“依靠来历不明的遗产挥霍无度”的纨绔子弟。网络上的声讨更是汹汹,他开车经过车祸地点的照片被翻出来,配上耸动的标题,底下是成千上万条诅咒和谩骂。
父亲所在的单位领导突然找他谈话,语气委婉但态度坚决,暗示父亲“年纪大了,应该回家好好休息”。一辈子谨小慎微、即将退休的父亲,第二天就办理了内退手续,回到家里,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户晨风四处奔走,求人,借钱,解释。但所有的门都在他面前关闭。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避而不见,商业伙伴语气冷漠。他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墙。每一次撞击,都只换来自己头破血流。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织网的人,他甚至能闻到那股冰冷的、带着昂贵古龙水气味的气息。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
法院的封条贴在了公司大门上。所有的资产,包括那辆带来一切厄运的红色法拉利,都被冻结、拍卖。最后连他们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也没能保住。
搬出来的那天,又是一个雨夜。和葬礼那天一样,阴冷,潮湿。他和父母拖着简单的行李,暂时租住在一个偏僻破旧、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父亲一直很沉默,只是看着那点家当,眼神空洞。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
户晨风被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哭声惊醒。他猛地坐起,心里咯噔一下。父亲的床铺是空的。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他冲出门,冲进瓢泼大雨中,呼喊着父亲。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冰冷刺骨。他漫无目的地奔跑,摔倒了又爬起来,泥水沾满了全身。
最后,他是在两个街区外,一个大型垃圾转运站旁边,找到父亲的。
不是活着的父亲。
是躺在湿滑肮脏的地面上,周围散落着被雨水泡发的纸箱和烂菜叶,身体已经扭曲变形,不再动弹的父亲。鲜红的血混着泥水,在他身下蜿蜒开,又被更大的雨水冲淡。几个早起的清洁工远远站着,指指点点,脸上是麻木和一点点的恐惧。
户晨风僵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只剩下那片不断扩散的、被稀释的红。
母亲踉跄着赶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扑倒在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