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跑过。
不是大学体测时的一千米，不是赶地铁时的百米冲刺，而是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奔逃。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两条腿早已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麻木地交替向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枯草、碎石和不知名的污秽上。
他不敢回头，耳朵却竖得像雷达，拼命捕捉着身后的任何声响。风声，枯草摩擦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远处那依稀可辨的、叽里呱啦的吼叫和零星的枪响。
鬼子！真的是鬼子！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不断刺扎着他几乎被恐惧麻痹的神经。他只是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最大的危机不过是项目截止日期的普通青年，何曾想过会亲身陷入这种电影里才有的绝境？
“呼……呼……不行了，真的……跑不动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发黑。再跑下去，不用鬼子追上来，他自己就得先累死或者心脏爆掉。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目光拼命在荒凉的山野间搜寻。终于，在爬上一个缓坡后，他看到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半隐藏在荆棘丛后的土沟。来不及多想，他连滚带爬地跌了进去，身体蜷缩在冰冷的泥土和枯叶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土沟不深，但勉强能遮挡住身形。他紧紧贴着沟壁，竖起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远处的喧嚣声似乎并没有逼近，反而渐渐远去了。也许鬼子只是例行巡逻或者扫荡，并没有发现他这只意外闯入的“兔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后怕。他瘫在土沟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感觉自己的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喉咙也不再那么火烧火燎，他才敢小心翼翼地，从荆棘的缝隙中向外望去。
天色近黄昏。
夕阳正朝着远山的轮廓沉下去，但它洒下的光芒，并非记忆中温暖的金红色，而是一种粘稠的、令人不安的……血色。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像是被无形巨兽撕裂了伤口，流淌出的脓血，涂抹了整个世界。光线透过稀疏的枯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如同鬼爪般的影子。
“残阳如血……”林凡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词。以前读到时只觉得是种悲壮的修辞，此刻亲眼目睹，才真切感受到那色彩背后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惨烈。
这血色的天空下，埋葬了多少冤魂？
他想起了博物馆展柜里那枚生锈的子弹，想起了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和那个早已冰冷的孩子……这一切，不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数字和文字，而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处的、血淋淋的现实！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混杂着自身难保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消极的情绪，“得想办法，得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呢？他能做什么？他一个手无寸铁、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现代人，在这个时代能做什么？
迷茫如同浓雾，再次笼罩了他。
当务之急，是找到人烟，找到……自己人。八路军！对，这里是晋西北，应该是八路军活动的区域！找到他们，或许就安全了！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浑身酸痛、几处擦伤和满身的尘土泥污，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在这个没有基站、没有Wi-Fi的年代，它和一块板砖没什么区别。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半空的矿泉水瓶（瓶盖在刚才奔跑中不知丢哪儿了），一个Zippo打火机，一小包纸巾，还有一个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迷你LED手电筒和一个小小的多功能军刀卡。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在这个时代，这些东西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或许……在某些时候能派上点用场？
他拧开没有瓶盖的矿泉水瓶，小心地抿了一口水，滋润了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
必须在天彻底黑透前离开这里。夜晚的野外，温度会骤降，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有野兽，或者更可怕的——鬼子的夜袭小队？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从荆棘缝隙中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异常动静后，他准备爬出土沟。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但又与风声、枯草声截然不同的“沙沙”声，从左前方的山坡下传来！不是动物！动物不会有这种刻意放轻、带着某种节奏的脚步声！
林凡的心脏瞬间再次揪紧！他猛地缩回身子，紧紧贴在土沟壁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留下一双眼睛，透过荆棘的微小缝隙，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血色的夕阳余晖下，几个身影，正以一种极其谨慎、专业的姿态，借着地形和植被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向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移动过来！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打着补丁的军装，帽子上似乎还有两颗纽扣？他们的动作矫健而敏捷，手里端着步枪，枪口微微向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充满了警惕。
这身打扮……是八路军？！
林凡的心跳陡然加速，是希望，但更多的是更大的紧张和不确定！他不知道这些八路军会不会把他当成敌人？毕竟他这身现代装扮，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扎眼了！
他该怎么办？现身？呼喊？还是继续躲藏？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瞬间，那支小队最前方的一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林凡藏身的这个土沟！
糟了！被发现了？！
林凡浑身一僵，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看到那个为首的军人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几名战士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开，呈半包围态势，手中的枪也悄然抬起，枪口隐隐指向了土沟的方向。
气氛瞬间凝固，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
血色残阳下，枯草丛中，一场无声的对峙，骤然形成。林凡的命运，似乎就悬于下一刻的选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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