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屋里的火堆只剩几缕暗红。
萧明珏没睡,一直坐在床边。他右手小指的青铜戒转了半圈,掌心一空,一枚通体乳白、泛着冷光的丹药已落在指尖。这药叫冰魄丹,不是什么稀世奇珍,但胜在清寒入脉、不惊动神识——正好用来对付阿蘅体内那股乱窜的寒劲。
他没急着用,先伸手探她腕子。脉搏比半夜稳多了,可指腹刚压上,就觉得皮肤底下像有根细线在抽,一跳一跳地往外顶。他眉梢微动,收回手,把丹药搁桌上,用指甲轻轻碾成粉末,又倒了半碗温水搅匀。
药水沾上她肩头伤口时,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不是醒,是身体自己在反抗。指尖“啪”地弹了一下,床板“咔”一声,裂了道细缝。掌心那道红纹闪了一瞬,屋角结霜的窗纸“噗”地抖了抖,像是被风吹过,其实风早停了。
萧明珏动作没停,反而把碗放得更低,让药水顺着创口边缘慢慢渗进去。他低声说了句:“还挺倔。”
话音落,那股寒劲又顶上来,像条冻僵的蛇突然扭身。药水刚浸进去一半,就被逼得倒流出来,在她锁骨处凝成一小片白霜。
他这才收手,把碗搁到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纸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旁边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和符号,像是谁随手写的笔记。他对照着她的呼吸节奏,一笔一划记下脉象变化,写完还吹了口气,怕墨迹晕开。
“寒玉未出,封印未动……你这身子,倒是比古籍写得更难缠。”他合上纸页,塞回袖中,顺手摸了摸腰间那半块残玉。玉有点温,不像平时那么凉。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俯身,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蹭到她额前碎发。他不是看脸,是看她掌心——那纹路虽不再闪,可皮肤底下隐隐有红光游走,像血在皮下烧。
“血脉要醒了?”他直起身,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把铜戒又转了转,藏进袖口。
外头树上,萧五缩在松枝杈里,破布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他盯了一夜,眼皮都快冻粘住了,可愣是不敢闭。刚才那一幕他全瞧见了——萧明珏取药、碾粉、涂伤,动作轻得像给猫梳毛,可那女的身子一抽,窗角立刻结霜,吓得他差点从树上滚下去。
更让他心口发紧的是那枚丹药。
他认得。三年前本家议事堂焚毁禁物名录时,他偷偷瞄过一眼:九转回春散,封印使者专属,旁支不得触碰。可刚才那药,颜色、质地,跟名录插图一模一样。萧明珏哪来的?他不是被扔来北境等死的弃子吗?
他攥紧怀里那张空白信纸,笔都捏出汗了,却迟迟没动。他知道,只要写下“蛮纹现世”四个字,半个时辰内,本家追杀令就会贴满雪原。可他也记得,三年前那个傍晚,那人蹲在雪坑边,递来一碗热汤,说:“人活着,不该像条狗。”
现在呢?他护着一个按律当诛的蛮族女子,还用禁药给她疗伤。
他是叛徒吗?还是……终于有人敢不按规矩活?
他咬牙,把纸重新塞进怀里,心想:再看一日。若她真引动寒玉,祸及宗门,我亲手递信。
屋里,炉火彻底熄了。
萧明珏察觉到温度下降,眉头一拧。他伸手探阿蘅额头,凉得像块石头。再摸脉,跳得又浅又快,寒气正往心脉钻。这样下去,天亮前她就得被自己冻死。
他没犹豫,左手扯开右腕袖口,银线云纹被指甲划破一道。他用剑刃在手腕划了道口子,血涌出来,滴进剩下的药碗里,混着冰魄丹渣打了个旋,变成淡粉色。
他把药敷在她心口膻中穴,掌心压住,催了一丝灵气进去。
血一入体,她身子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狼受伤时的低吼。掌心蛮纹“唰”地亮起,红光映得整间屋一瞬通明。她手指死死抠进床板,指甲崩断一根,都没松。
萧明珏没撤手,反而加了力,另一只手迅速把残玉贴上她掌心。玉一碰皮,红光就像被掐灭的火苗,倏地缩回去。她身子一软,缓缓塌下,呼吸慢慢平了。
他松了口气,靠在床沿喘了两声。脸色白得发青,右手腕缠了块布,血还在往外洇。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边刚翻出点鱼肚白,雪停了。
阿蘅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发紫。她躺在那儿,像睡熟了,掌心纹路安静如初,只有指尖还微微颤着,像是梦里还在打架。
萧明珏闭上眼,手指搭在剑柄上,人没躺下,也没动。屋外树上,萧五仍趴着,破布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还是呵出的气。他盯着那扇门,手里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太阳升起来时,屋里那点暖意刚够让人不觉得冷。
萧明珏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她脉。平稳,有力,寒气退了八成。他点点头,把残玉收回腰间,铜戒一转,空碗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拎起水壶晃了晃,只剩底儿了。他正要出门打水,忽然顿住。
门外雪地上,有串脚印,从屋后绕到窗边,又折回树林深处。印子很浅,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但踩断了窗下一根枯枝。
他盯着那截断枝看了两秒,没出声,转身把水壶放下。
屋内,阿蘅的指尖又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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