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站在箭楼高处,手中那块沾着药味的布条已被揉成一团塞进袖口。他不再看地窖方向,目光越过血迹未干的塌口,落在远处荒坡上缓缓升腾的烟尘。敌军确实在退,可退得不急不乱,队伍虽散却仍有节制,显然是有人在收拢残部。
他眯起眼,盯着坡底人影移动的轨迹。前队拖沓,后队疾行,指挥脱节,令出多门——这不是溃败该有的样子。
“他们不是败了,是被强行带下去的。”沈砚之低声道,“主将压不住兵,兵也不信将。”
狗剩快步登楼,喘着气:“头领,油锅已封,马厩清过一遍,没再发现渗漏。地窖也加了双岗,老刘还在嚎,说要见您。”
“不见。”沈砚之挥手,“现在见他,只会打草惊蛇。内鬼还没浮上来,先别动。”
狗剩一怔:“那……接下来怎么办?他们肯定还会来。”
“不是‘会来’。”沈砚之指向坡后,“是‘已经在准备’。”
他转身走下箭楼,脚步沉稳。城头守军已换防完毕,重伤者抬走,轻伤者重新执械列队。五十名精锐护院靠墙而立,盾矛在手,沉默如铁。
沈砚之径直走到这群人面前,扫视一圈:“还能战的,站前三步。”
五十二人齐刷刷向前踏出三步,无人迟疑。
“好。”他点头,“挑二十个身手最利索的,脱甲换衣。”
狗剩立刻明白:“扮成他们的?”
“不止换衣。”沈砚之冷声,“还要背空粮袋,脸上抹灰,走路带喘。从北沟绕到坡后林子埋伏,等我信号。”
“要是被认出来呢?”
“那就别让他们有时间认。”沈砚之盯着狗剩,“你带队。记住三件事:第一,开口就说河北口音;第二,见人先问‘头领在哪’;第三,冲进去就砍穿灰布衫的。”
狗剩咧嘴一笑:“明白了,装援军,搅浑水,专杀指挥的。”
“对。”沈砚之取出一面卷起的破旗,扔给他,“带上这个,绣了个‘王’字,和地上捡的一样。让他们以为河东真的来了接应。”
狗剩接过旗子,迅速点人。二十名护院当场脱下皮甲,换上缴获的粗布衣裳,背上空粮袋,脸上涂泥抹灰,活脱脱一群流民模样。
沈砚之又命人在城头点燃三堆狼烟,不连不续,断断续续升起,像是远距离联络的暗号。
“让他们看见烟,再听见动静,自然会信。”
半个时辰后,哨探来报:敌军再度集结,人数比先前更多,至少一百五十人,正从三面包围塌口,阵型尚未完全展开。
沈砚之登上城头,望远眺去。果然,那几名灰衣人又出现在后方,正在大声呵斥催促,试图整顿队伍。但前排的人不肯上前,后排的推搡拥挤,阵脚已然浮动。
就在这时,坡后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兄弟们顶住!我们带粮来了!”
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一队人影从林间冲出,打着一面残破的“王”字旗,衣衫褴褛,满脸风尘,正是方才那批“援军”。
敌阵顿时骚动。
前军本就心怯,见后方突然出现队伍,以为被包抄,纷纷回头张望;后军则误以为真是自家援兵赶到,竟有人主动迎上前去接应。
“头领在哪?!”狗剩大吼一声,带着人直冲敌阵中枢。
两名灰衣指挥者脸色骤变,一人拔刀喝止:“站住!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