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李修远果然天天来“金陵秀泽”。他不催苏海棠答复，只是站在一旁，看她做糕、选料，偶尔帮着递个工具，或是和她聊几句《红楼》里的茶点。
这日清晨，苏海棠正在剥莲子，李修远就到了。他见她手里的莲子个个饱满，便问道：“这莲子怎么挑的？我之前买的，总有些发空。”
“得看壳上的纹路。”苏海棠拿起一颗莲子，指着上面的纹路，“纹路清晰、间距均匀的，里面的莲肉就饱满。还要掂掂分量，沉的说明水分足，新鲜。”她边说边剥，指尖灵活地去掉莲壳，再用细针挑出莲芯，“这莲芯虽苦，却不能扔，晒干了泡水喝，能去秋燥。”
李修远看着她挑出的莲芯，白嫩嫩的，带着点淡绿：“你做莲子糕时，从不放莲芯？”
“之前不放，怕苦了客人。”苏海棠将剥好的莲子放进陶盆，“不过前几日你说黛玉的性情，我倒想试试，在糕里加少许莲芯粉，留一点微苦，说不定更有味道。”
她转身往石磨里倒莲子，推动磨柄时，李修远上前搭了把手。石磨很重，两人一起推，速度快了些，细腻的莲泥顺着磨槽往下流。“其实做茶点和校书很像。”李修远忽然说道，“校书要逐字逐句核对，不能错一个字；做糕要逐道工序把控，不能差一点火候，都是个‘细’字。”
苏海棠笑了笑：“您这么说，倒真有点像。我祖父做糕时，连蒸糕的时间都要掐着香算，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他说，手艺就是要守着这些规矩，才能不变味。”
两人正说着，苏海棠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个小陶罐，倒出些深褐色的粉末：“这是我用松针和桂花枝烧的灰，加在米粉里，能让糕更软糯，还带着点松木香。您尝尝这刚蒸好的松子糕。”
她舀起一块松子糕递给李修远。糕里嵌着细碎的松仁，是灵谷寺的松果剥的，香而不油，混着松针灰带来的软糯，口感层次很丰富。“这松子要先炒香，再碾碎，和米粉拌在一起。”苏海棠解释道，“松针灰不能多放，不然会有涩味，得按一钱灰配一斤粉的比例来。”
李修远吃完糕，看着苏海棠认真的模样，再次开口：“苏掌柜，这几日我看你试了莲子糕、松子糕，每一款都有新意又不失本味。秋宴上的茶点，不需要多复杂，只要像你平日做的这样，带着金陵食材的本味，再添点《红楼》的意趣，就足够了。”
他从袖袋里拿出一本《红楼梦》金陵刻本，翻到“大观园试才题对额”那回：“你看这里写的‘菱荷凫鹭’，不就是咱们金陵的景致？你用莫愁湖的菱、玄武湖的荷，做出来的糕，本身就带着金陵的灵气，再贴合书中人物的性情，定能让名士们眼前一亮。”
苏海棠接过书，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心里的犹豫渐渐松动。她想起祖父曾说，手艺要活，不能守着老路子不动，若是能让更多人尝到金陵蒸糕的味道，知道这门老手艺，或许也是件好事。可一想到秋宴的压力，又有些打退堂鼓。
“李掌事，我不是不想帮您。”她合上书，语气带着点为难，“只是我这铺子从没接过这么大的活，若是到时候人多手杂，我怕顾不过来，砸了招牌事小，误了您的秋宴事大。”
李修远看着她，知道她是真的顾虑重重，便说道：“苏掌柜，我明白你的担心。这样吧，接下来几日，咱们先试做三款糕，就按你说的，加莲芯的莲子糕、带松木香的松子糕，再做一款桂花菱角糕。若是试做成功，你再决定要不要接这活，如何？”
苏海棠看着案上的食材，又看了看李修远诚恳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先试试。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试做的味道不合您的意，您可别怨我。”
“怎么会？”李修远笑了，“能尝苏掌柜的手艺，已是幸事。”
苏海棠拿起陶盆里的莲子，转身走向石磨。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李修远站在一旁，看着她推动磨柄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等待与陪伴，或许比直接得到答复，更让他觉得踏实。而案上的莲子、菱角与桂花，正在这慢工细作里，悄悄酝酿着秋宴的清趣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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