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棠将老门东的晨光关在雕花窗棂外，案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她昨夜默写的《红楼梦》金陵十二钗判词，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另一张则列着她走访金陵城郊记下的食材清单，墨迹里还沾着些许莫愁湖的水汽与钟山的梅香。
她指尖先落在“黛玉”二字上，眉头微蹙。判词里“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的句子，总让她想起玄武湖清晨带着露气的荷风——清绝，却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凉。她起身从储物架上取下一个竹篮，里面是前日从玄武湖采回的新鲜莲子，颗颗饱满，剥去绿衣，露出乳白的莲肉，咬开便有清苦的莲心渗出。“这清苦里得藏着点暖才是。”她喃喃自语，又翻出前日晒好的金桂，那是中秋后从城西老桂树上摘的，晒干后仍带着馥郁甜香，用绢袋封着，一打开便漫了满室秋意。
接着是宝钗。“山中高士晶莹雪”，这一句让她想到了钟山的白梅。去年冬天下雪时，她曾去钟山赏梅，雪压梅枝，梅香清冽却不冷硬，反倒带着几分温润。她从瓷罐里舀出一勺去年腌制的青梅酱，酸甜里带着梅的清冽，又取过一包杏仁粉，是用钟山脚下的甜杏仁磨的，细如粉尘，闻着便有醇厚回甘。“冷香丸需得四季花露，我这糕倒不必那般繁复，但这‘冷香’二字得留住。”她将青梅酱与杏仁粉并排放着，目光又移向“探春”。
“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探春，总让她想起莫愁湖上行舟采菱的姑娘们，利落又鲜活。她从坛子里捞出几颗醉红菱，那是用莫愁湖的红菱加绍兴酒与冰糖腌制的，菱肉鲜红，带着酒香与果香。旁边竹筐里还放着新鲜的糯米粉与粘米粉，是从城南米铺买的上好新米磨的，细滑无渣。“三姑娘有才干，性子也活络，这糕得有股子灵动气。”她拿起一颗红菱在掌心转了转，想着要将糕做成小船的模样，船头还得缀上一颗小小的菱角，才算应了“菱舟”的意。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开门一看，竟是萧逸轩。他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听说苏姑娘今日要琢磨糕饼方子，我带了样东西来。”说着便将包裹放在案上，打开竟是一函金陵刻本的《红楼梦》，书页泛黄，边角却被仔细修补过，扉页上还有几行小楷批注，是关于十二钗的性情注解。“这是我母妃留下的旧物，里面批注多是论及姑娘们的喜好，或许能帮上忙。”
苏海棠心中一动，指尖拂过书页上的批注，果然见其中一条写着“林姑娘喜食清淡，却爱桂花香”，另一条则提“宝姑娘素日饮食清淡，却偏爱杏仁茶”。她抬眼看向萧逸轩，眼中带着几分感激：“三殿下倒是有心了。”
萧逸轩摆摆手，目光落在案上的食材上：“我刚从莫愁湖过来，那边的红菱正是最肥美的时候，想着你或许能用，便顺带买了些。”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篮，里面是刚摘的红菱，还带着湖水的湿气，比苏海棠坛子里的醉红菱更显鲜活。
苏海棠接过竹篮，笑着道：“正好我在想探春款的糕，有这新鲜红菱，倒是更添几分生气。”她将新鲜红菱放在醉红菱旁边，又指着案上的莲子与金桂，“黛玉款想用玄武湖莲子配金桂，取其清苦与甜香；宝钗款则用钟山白梅酱配杏仁粉，仿那冷香丸的意趣。”
萧逸轩凑近看了看，拿起一颗莲子剥了皮，尝了尝莲心，眉头微挑：“这莲心太苦，若直接加进去，怕是多数人吃不惯。”苏海棠点头：“我正想着，要将莲心煮水，用这水来和米粉，既留了清苦之味，又不会太冲。”萧逸轩眼中露出赞许：“此计甚妙。那金桂呢？直接撒在糕上怕是会散，不如和在馅料里，或是做成桂花酱，裹在糕心？”
两人就着案上的食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们身前的食材与书页上，竟像是将金陵的秋与红楼的韵，都揉进了这小小的蒸糕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