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萧逸轩准时到了“金陵秀泽”。他刚走到铺子门口，就见苏海棠正站在阶前等他，身上换了件藕荷色布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显然是早已备好，等着开始忙活。“公子来得正好，”她笑着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刻本，“我今早特意去了趟玄武湖，挑了些新鲜的莲子，还买了满觉陇的金桂，咱们今日先试着做‘潇湘月桂糕’和‘蘅芜冷香糕’如何？”
“全听姑娘安排。”萧逸轩跟着她进了铺后的小厨房。这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砌着土灶，灶上放着两口大蒸笼，旁边的木案上摆着昨日见过的铜模、竹筛，还有几只青瓷碗，分别盛着莲子、金桂、杏仁等食材。苏海棠将刻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角，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批注道：“公子你看，这处写着‘冷香丸以白梅为引，其香清冽，非寻常梅花可比，若作糕，当取梅露调粉，方得冷香之韵’。我昨日琢磨了半宿，想着宝钗的‘蘅芜冷香糕’，便按这批注，昨日去钟山脚下采了些白梅，蒸了梅露出来。”
说着，她端过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不似蜜饯梅那般甜腻，带着点草木的凉润。萧逸轩凑近闻了闻，点头道：“这梅露做得好，果然有‘冷香’的意思。刻本里还提了杏仁，说‘宝钗素喜清雅，杏仁需去衣，磨成细粉，与米粉掺合，可增回甘’。”
苏海棠闻言，立刻取过一碗杏仁，放在石臼里慢慢捣。她捣得仔细，每一下都力道均匀，不多时，杏仁便成了细粉，她又用细筛过了一遍，确保没有粗粒。“公子说得是，”她一边筛杏仁粉，一边道，“我准备用三成杏仁粉、七成糯米粉，再掺少许粘米粉，这样糕体既软糯又不粘牙。梅露不能加太多，不然会盖过杏仁的香，得按一钱梅露配一斤粉的比例来调。”
萧逸轩站在一旁看着，见她动作娴熟，筛粉时手腕稳当，连筛出的粉落在瓷盆里都均匀得很，不由赞道：“姑娘这手艺，果然是练出来的。我曾见御膳房的师傅做糕，筛粉也未必有姑娘这般细致。”
苏海棠脸上微微一红，笑着摆手：“公子过奖了，不过是做了十几年蒸糕，熟能生巧罢了。咱们先做‘潇湘月桂糕’吧，这糕要先蒸莲子泥。”她取过昨日浸好的莲子，放在锅里煮，水刚没过莲子，加了一小块冰糖，小火慢炖。“莲子要煮到一戳就烂才行，”她守在灶边，时不时用筷子戳一下莲子，“煮好后要捣成泥，过筛，这样口感才细腻。”
趁莲子煮着的功夫，她开始处理金桂。那些金桂是清晨刚摘的，带着露水，她仔细挑拣着，把里面的小枝小叶都挑出来，然后用清水轻轻冲了冲，放在竹匾里晾干。“蜜腌金桂要提前做，我昨日已经腌了一罐，”她从柜里取出一个玻璃罐，里面的金桂浸在蜜里，色泽金黄，“蒸糕时，在糕面上撒一层新鲜的干桂末，再抹一点蜜腌桂，既有干桂的清，又有蜜桂的甜。”
等莲子煮烂，苏海棠将其捞出，放在石臼里捣成泥，然后用细筛过滤。筛出的莲子泥细腻无渣，她往里面加了适量的糯米粉，揉成面团。“这面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要能捏成型，松手不塌才行，”她捏起一小块面团，在手里揉了揉，递给萧逸轩，“公子试试？”
萧逸轩接过，面团温热，带着莲子的清甜，触感细腻。他学着苏海棠的样子揉了揉，却总觉得不如她手中的听话，不由笑道：“看来这揉面也是门学问，我是做不来了。”
苏海棠噗嗤笑了，接过面团，分成小块，放进刻着竹影的铜模里。她用手掌轻轻按压，确保面团填满模子的每一处纹路，然后倒扣在铺了油纸的蒸笼屉上，轻轻一敲模子，一块带着竹影纹路的糕坯便落在油纸上。“每块糕坯大小要一致，蒸的时候火候才均匀，”她一边做，一边解释，“水开后上锅蒸，大火蒸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太久，不然糕会老，失去清润劲儿。”
萧逸轩看着她专注地扣着糕坯，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有些出神。直到苏海棠抬头看他，他才回过神，连忙指着刻本道：“姑娘看这处，关于‘蘅芜冷香糕’，批注里还写着‘蒸时需用松针铺底，借松气衬梅香’，咱们要不要试试？”
苏海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松针的清冽和梅香正合，我这就去取些干松针来。”她转身去后院取了一小束干松针，洗干净后铺在蒸笼屉上，然后将调好的“蘅芜冷香糕”粉浆倒入圆形的瓷模里——这糕是松糕的做法，不用揉面，直接将粉浆倒入模子，蒸出来更松软。
等两口蒸笼都上了灶，苏海棠又开始准备探春的“菱舟探春糕”食材。她取过一盆莫愁湖红菱，是昨日特意托船家清晨采的，外壳鲜红，带着湖水的湿气。“探春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性子爽朗，像这红菱一样，外皮鲜亮，内里清甜，”她一边说，一边用小刀顺着菱角的缝隙轻轻一撬，外壳便分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菱肉，“菱肉要先煮一下，然后捣成泥，加少许糖和桂花蜜做馅。”
萧逸轩见她剥菱角的动作又快又准，便也拿起一个红菱试着剥。可他手指没个准头，要么撬不开壳，要么把菱肉戳破了，忙活了半天，才剥好两个，还都不太完整。苏海棠见他有些窘迫，便笑着递过一把小银刀：“公子用这把刀，刀刃薄，顺着菱角的棱边划一下，再轻轻一掰就开了。”
萧逸轩按着她的法子试了试，果然顺利多了。两人一边剥菱角，一边聊着刻本里的内容，萧逸轩讲着批注里提到的金陵旧俗，苏海棠说着食材的挑选诀窍，倒也不觉得枯燥。等菱肉剥得差不多了，蒸笼里的“潇湘月桂糕”也蒸好了。
苏海棠揭开蒸笼盖，一股清润的莲香混着桂香扑面而来。糕体雪白，上面的竹影纹路清晰，撒在表面的桂末金黄，看着就让人欢喜。她用小铲子取出一块，放在白瓷碟里，递给萧逸轩：“公子尝尝，看看合不合心意。”
萧逸轩咬了一口，入口先是淡淡的桂甜，接着是莲子的清润，细品之下，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莲心微苦，咽下去后，唇齿间还留着桂香与莲香的余韵，果然如苏海棠所说，贴合了黛玉的性情。“好吃，”他由衷赞道，“既有食材的本味，又藏着人物的风骨，姑娘这手艺，绝了。”
苏海棠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又揭开另一口蒸笼，里面的“蘅芜冷香糕”也熟了。这糕是浅米色，带着淡淡的梅香和杏仁香，入口松软，回甘悠长。萧逸轩尝了一块，点头道：“这‘冷香’果然做出来了，不甜不腻，清雅得很，正合宝钗的性子。”
两人看着案上的两款糕饼，又瞧了瞧一旁剥好的菱肉，都觉得这合作的开端甚是顺利。萧逸轩看着苏海棠眼底的笑意，心中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比起追查刻本的紧张，这般与她一起琢磨食材、制作糕饼的时光，倒更让他觉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