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的秋阳,是被檐角铜铃筛过的,碎金般落在院中那株百年银杏上,叶尖刚染了三分黄,便被风卷着,飘落在阶前铺就的青石板上。苏海棠立在东配殿的长案前,指尖最后抚过“潇湘月桂糕”的纹路——铜模刻的湘妃竹叶片片分明,糕体上撒的金桂碎像极了月光下的星子,她方才又仔细捡过,确保每一块糕上的桂香都匀净,才将青瓷盘轻轻推入铺着明黄锦缎的食架。
“海棠,陛下仪仗已过聚宝门,约莫一刻钟便到了。”李修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身湖蓝直裰,袖口沾了点洒金纸的金粉,想来是刚将最后一张糕饼注解贴好。苏海棠回头时,正见他伸手替自己理了理鬓边的素银簪,动作自然又克制,“别慌,你选的食材、调的火候,皆是金陵最好的,陛下定会尝出其中心意。”
苏海棠颔首,指尖却还是攥紧了帕子。案上十二只青瓷盘排成一列,盘沿描着暗纹缠枝莲,每只盘旁都压着一张洒金笺,笺上是萧逸轩亲笔写的注解——“潇湘月桂糕,取玄武湖新采莲心,配钟山金桂,蒸至七分透,苦后回甘,拟黛玉风骨”。她想起前日在玄武湖采莲,萧逸轩撑着乌篷船,弯腰替她摘那藏在荷叶下的嫩莲,指尖被莲茎的细刺扎破,却笑着把最饱满的莲心递过来:“这莲心苦,但蒸进糕里,配着桂香,才是林姑娘的味道。”
正出神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苏海棠与李修远连忙退至阶下,同满殿名士一同躬身行礼。明黄的御驾由八人抬着,稳稳停在文渊阁正门前,皇帝身着赭黄常服,龙纹暗绣在衣料上,随着他迈步的动作,似有金鳞游动。萧逸轩跟在御驾侧后,一身亲王蟒袍,目光却悄悄落在苏海棠身上,见她脊背挺得笔直,鬓发未乱,才微微松了口气。
皇帝不疾不徐地走上月台,目光先扫过院中银杏,又落回殿内的食架,声音洪亮却温和:“修远说,今日有好景致,更有好食味,倒让朕来瞧瞧,是什么样的糕饼,能引动金陵名士齐聚。”
李修远上前一步,躬身笑道:“陛下,此乃‘钗影糕’,是苏姑娘以《红楼梦》金陵十二钗为引,用金陵本地食材所制。每一款糕,都对应一位姑娘的性情,您看这第一盘,便是‘潇湘月桂糕’,对应林黛玉。”
皇帝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目光落在那盘月白色的糕饼上。糕体是小巧的菱形,湘妃竹的纹路清晰,金桂碎像撒了把碎金,凑近时,先闻见淡淡的莲香,再是清冽的桂味,两种香缠在一处,竟不觉得冲,反倒透着股雅致。他伸手捻起一块,入手微凉,糕体软而不塌,送到唇边咬下一口——先是莲心的微苦,细细嚼着,苦意渐淡,桂香从粉面里透出来,混着莲子的清甜,在舌尖慢慢散开。
皇帝眯着眼品了片刻,将糕咽下,才笑道:“好一个‘清苦藏香’!初尝时觉微苦,细品却有回甘,桂香不艳,莲味不寡,倒真像极了书中那位林姑娘,看似清冷,内里却藏着满腔玲珑心思。”
满殿顿时响起低低的赞叹声,有位白发老臣抚着胡须道:“陛下此言精妙!这糕苦中带香,恰如黛玉葬花时的悲戚,与作诗时的才情,二者缺一,便不是黛玉了。”皇帝闻言点头,又看向苏海棠,目光温和:“你便是制糕的苏姑娘?有这般手艺,更有这般心思,难得。”
苏海棠连忙躬身回话:“谢陛下夸赞。民女只是想着,金陵的食材,配金陵的故事,才不算辜负了这秋光与文脉。”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怯意。皇帝见她虽身着布衣,却气度从容,眼底多了几分赞许,转头对萧逸轩道:“逸轩,你说你陪苏姑娘采选食材、调试铜模,看来没少费心。”
萧逸轩上前躬身:“儿臣只是觉得,这般好的创意,该让它好好呈现。苏姑娘才是真正费心的,为了调试这莲心的用量,前前后后蒸了二十余次,才定下如今的比例。”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苏海棠身上,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温和,殿内不少人都瞧出了端倪,却都识趣地没作声。
皇帝笑了笑,没再追问,目光转向下一盘糕饼,正是那“菱舟探春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