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老门东的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金陵秀泽”蒸糕铺的木招牌下，排队的人从铺子门槛一直绕到巷口，连巷尾卖糖粥的张阿婆都笑着打趣：“海棠丫头，你这‘钗影糕’现在可是金陵城的稀罕物，我那小孙孙天天吵着要吃‘探春糕’呢！”
苏海棠正给刚出炉的“湘云醉芍糕”撒上一层细白糖霜，闻言笑着抬头，额前碎发沾了点热汽：“张阿婆要是不嫌弃，等下我给您留两块，让小囡尝尝新鲜。”说话间，指尖的动作没停，瓷勺舀起的糖霜匀匀地覆在粉白的糕体上，芍花形状的纹路里顿时添了几分莹润，像极了史湘云鬓边沾着的雪沫子。
铺子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一阵清冽的桂花香。苏海棠抬眼，就见萧逸轩站在门口，月白锦袍上落了几片金黄的桂花瓣，手里提着个紫檀木匣子，身后跟着的随从恭敬地站在巷口，没有跟进来——他每次来，都刻意不让随从靠近铺子，怕吓着排队的街坊。
“苏掌勺，今日的‘钗影糕’还够卖吗？”萧逸轩的声音温和，目光扫过柜台后码得整齐的青瓷盘，落在苏海棠沾了面粉的指尖上，“我听李掌事说，昨日文渊阁还有位学士托他来订‘黛玉糕’，说吃着能想起潇湘馆的月色。”
苏海棠放下瓷勺，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三殿下费心了，今日特意多蒸了两笼，足够应付。只是您怎么过来了？秋宴后您不是要陪陛下处理江南漕运的事吗？”她记得秋宴那日，萧逸轩还跟皇帝禀报过漕运的章程，原以为他该忙得脚不沾地。
萧逸轩把紫檀木匣子放在柜台上，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方莹白的雨花石镇纸，石面上天然印着几枝梅影，像是墨笔晕染开的：“昨日路过夫子庙，见这镇纸的梅影雅致，想着你记糕方时要用，就给你带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今日来，是想跟你探讨下‘后续糕品开发’的事——秋宴后很多人问，冬天能不能吃到‘钗影糕’的衍生款，毕竟冬日食材和秋日不同，得提前琢磨配方。”
这话合情合理，苏海棠不由得认真起来。她从抽屉里拿出泛黄的纸笺，上面记着这些日子琢磨的冬令食材：“我想着冬日可用栖霞山的冬笋、玄武湖的芡实，还有钟山的白梅——白梅晒干后磨成粉，加在糕里能添清润之气，就是不知道选梅的时节对不对。”
萧逸轩凑近看纸笺，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苏海棠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苏海棠飞快地收回手，耳尖有些发烫。萧逸轩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只指着“钟山白梅”几个字说：“明日我休沐，正好带你去钟山选梅。那里有几株百年老梅，花瓣厚实，晒出来的梅粉香气更浓，寻常人难得进去。”
苏海棠心里一动，却又想起两人的身份——他是金枝玉叶的皇子，自己是市井里的蒸糕匠人，这样单独出去，会不会引人非议？可看着萧逸轩期待的眼神，还有那方印着梅影的镇纸，她终究没好意思拒绝，只低声说：“那就麻烦三殿下了，明日我早点关铺，在巷口等您。”
萧逸轩笑得眼睛弯了弯，像落了秋阳的暖意：“不用在巷口等，我直接来铺里接你，省得你多跑一趟。”说完又叮嘱了几句选梅要带的工具，才提着空匣子离开，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排队的街坊点头问好，惹得几个大娘偷偷议论：“这公子看着气度不凡，对海棠丫头倒是上心。”
苏海棠听着街坊的议论，低头看着那方雨花石镇纸，指尖轻轻拂过石面上的梅影，心里像揣了颗刚蒸好的“枣泥糕”，又软又暖，可转念想到“皇子”与“匠人”的差距，那点暖意又悄悄凉了几分——她怕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终究是镜花水月。